谢掌印提点。安敬笑了笑,总旗慢走。他说,茶凉了就别喝了。
朱晦走出司礼监站在门外。崔嬷是慈庆宫旧人,淑妃的孩子出生那夜崔嬷在场,崔嬷是谁的人,他答不上来。
黄昏时值房外那腕疤内侍又来了。总旗。他笑着,三皇子说——茶备好了,总旗忙了一天,请总旗喝杯茶再办差。朱晦看着他,想起朱砚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问过人的账,想查自己的账,站了很久。
……带路。他说。
东苑茶室灯亮着,朱砚坐在窗下,见朱晦进来便站起来。总旗。三皇子。
朱砚笑,总旗喝茶。朱晦坐下,茶是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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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旗查得怎么样?朱砚问。
臣查的是盐铁的账。
朱砚点头,盐铁的账。他看着茶盏说,总旗,人的账查到哪儿了?
朱晦的手指在膝上动了动。臣不查人的账。
总旗不查。朱砚笑,我想查。朱晦看着他。三皇子想查谁的账?朱砚没有答,看着茶盏看了很久。
总旗,他说,我记不清我娘的脸。朱晦的手停住。
我只记得——昭嫔娘娘手沉。朱晦坐着。总旗你记得你娘的脸么?朱晦没有答。他记不得,七岁以前是一片白。
……不记得。他说。朱砚点头。我们,他笑了笑,都是记不得娘的人。朱晦看着他,那少年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在等一个答案的人。他觉得那少年或许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便站起来。
谢三皇子的茶。总旗慢走。朱砚笑,茶若好喝下回还请。朱晦走出茶室。
夜深了,宫道长长,他走着。那个少年记不清娘的脸,昭嫔娘娘手沉,一个记不得娘的人。他站住想——他也是个记不得娘的人。月光落在宫道上,那双小鞋十九针,有人数着做的,有人等着他回来。那十九针像十九句话,有人缝进去的,他不敢读。走回值房灯点亮,坐下,案上那页批注抄件,他看着安敬问的那句话。
他望着那行字,心里翻起安敬方才那句话——当年谁让崔氏进的奶子所?崔嬷是慈庆宫旧人,淑妃生产那夜她就在场,这层层关节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凑成的。有人把她安在奶子所,有人在她怀里接过了那个孩子,又有人让那孩子从纸上凭空消失。一条线牵着十九年,牵着一桩次日便殇的假脉案,也牵着眼前这个被叫来问话的总旗。他回想安敬那一席话,愈想愈觉深意都在未说之处。掌印不拦他查,却点出崔嬷是慈庆宫旧人——慈庆宫住的是宫里老人,崔嬷既出自那里,便未必只是个浣衣的嬷嬷。当年是谁把她安进奶子所,谁又在那雪夜守在门口,安敬不明说,却把线头递到了他手边。朱晦明白,这道查账的令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查一本旧档,而是替皇帝、也替自己去碰一碰那块谁都不敢掀的石板。案上那页批注抄件被风掀起一角,他又按下去,指腹摩着崔氏乳三个字。乳母、奶子所、十九年前的雪夜——所有的线都从这两个字里蔓出来。他合上眼,把安敬、景帝、崔嬷、淑妃的话一一摆开,像在沙盘上排兵,排到最后阵眼竟是那个至今无名无姓的宣大孀妇。明日他便去浣衣局会崔嬷。可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研墨,在那页批注抄件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崔氏认得那孀妇。明日我问她。写完把抄件摊开压在案上灯下最显眼处,墨迹朝上。
他吹了灯,没有躺下,摸黑坐进墙角的阴影里抱着刀。
刀贴着身,沉而重。
夜一点点沉下去。窗外更鼓响过两遍,他没有动。他等的是一个人——一个看见这行字就会坐不住的人。它若怕崔嬷开口,今夜就该派人来动这张纸;它若不动,明日他便真去浣衣局,当着它的耳目问崔嬷,把水搅浑。
三更,窗纸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停了停又远了。没有人翻窗,没有人碰纸。
他坐着没动,把那张抄件收进怀里。它不来动纸,说明它不怕他去问崔嬷。它怕的是另一张纸。他想明白了:那张纸不在他这儿,在沈疏桐窗台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