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夷馆。其其格坐在窗前,指尖搭着窗棂,一格一格数过去,数到十九停了。今年她十九。那个被抱出去的娃娃若活着也十九。那个娃娃是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阿娘抱出去一个娃娃,裹着娘娘的襁褓,红缎子布角绣花,不是她。崔嬷说阿娘抱出去的那个孩子是个男娃娃。她站起来要去浣衣局问崔嬷——那我呢?我是谁抱出宫的?
四月二十八的晨,宫道长长,她走着,想起阿娘是宣大的,入宫七月抱走了娘娘的孩子,抱走了那个男娃娃,抱走了别人家的孩子。那她呢?她是谁的孩子?她走着觉得心口像堵着一团棉。浣衣局到了,井边崔嬷蹲着洗衣裳,搓一下停一停。她走过去。
崔嬷嬷。崔嬷抬起头。
……姑娘。她搓着手站起来,姑娘怎么又来了?
嬷嬷,其其格说,我想问一件事。崔嬷看着她。
姑娘问吧。
那支歌里抱娃娃过宫墙的,其其格说,是抱进来还是抱出去?崔嬷没有说话,低下头搓围裙。
嬷嬷?
……姑娘。崔嬷低着头,那支歌娘娘唱给娃娃听的。
哪个娃娃?
抱出去的那个。其其格站着。抱出去的那个。
那……其其格声音发紧,我呢?崔嬷看着她。
姑娘是……
我是谁抱出宫的?崔嬷没有答,只是搓围裙,搓一下停一停。
嬷嬷!其其格声音有些急,你告诉我!
……姑娘。崔嬷抬起头看着其其格,姑娘你阿娘是个好人。其其格站着。
你阿娘,崔嬷说,抱走那个孩子的时候没怕。走得稳。
……我阿娘抱走的是娘娘的孩子。崔嬷点头。
那我呢?其其格问,我是谁?崔嬷看着她看了很久。
姑娘,她低低地说,那夜门口有人。其其格站着。
……什么?
你阿娘抱孩子出门那夜,门口有人等着。
嬷嬷不知道。崔嬷摇头,嬷嬷只记得有个人在门口。其其格站着。门口有人。
姑娘。崔嬷看着她,你回去问问你阿娘。
……我阿娘?
你阿娘,崔嬷说,知道。其其格站着。阿娘知道。阿娘在漠北,被兄长藏起来了,十九年没给她写过一封信。她站着觉得眼睛有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