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晦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年前。宫里。公公。
翻的是靖江王府的宗支谱——翻的,是他这一支。
他站在原地,胸口那块玉,隔着衣料,贴着皮肤,像是有了分量,沉甸甸地压着。
那位公公……他听见自己问,叫什么?
知事缩了缩脖子,一个劲儿摇头:小的不敢问,也不敢记。公公的排场,小的哪敢打听。军爷,您行行好,就当小的没说。
朱晦没有再问。
他谢了知事,退出经历司。走到院子里,雪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檐角的雪,正一滴一滴,化着水,落在台阶上,啪嗒,啪嗒。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走。
三年前翻过宗谱的公公。他不知道是谁——可这京师里,能进宗人府翻宗室谱牒的公公,扳着指头,也数得过来。
他想起安敬昨夜的话:咱家记得,昭宁元年生的孩子,今年该十九。
那话是昨夜说的。
可那位公公翻谱,是三年前。
三年前,安敬就知道有他这么个人了——知道他是靖江王府没籍的那一支,知道他记着,知道他活着。
他握着领口那块玉,指尖发沉。玉是沉的,被他的手心焐热了。可册子上的字,一页一页,都是冷的。
这位军爷!身后有人喊。
朱晦回头。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是门房当值的小吏。
军爷落东西了么?小吏举着一块灰扑扑的布头,在风里晃了晃。
朱晦看了一眼:不是我的。
他下了台阶,往街上走。走出十几步,不知怎的,回头看了一眼宗人府的门脸。
老槐的枝杈上,雪正被风一片一片吹落,露出黑沉沉的枝干。二楼的窗,不知哪一扇,帘子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朱晦收回目光,把领口的玉,按回衣襟底下。
街上的雪,被人踩得又硬又滑。他走在雪里,那两本册子,还在眼前摊着:
一本谱,一行殇。
一本牒,一行殇。
他把那两行字,并排抄了一遍。笔画的走势,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同一个字,同一个死法,记在两个不同的人身上。
两个字,隔了十九年,落在两本册子上。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死法。
回到馆舍,他在墙角蹲下来,把那块旧砖缝里的油布包取出来。火漆信还在,折痕还是那道折痕,四瓣花押,一道细划痕,纹丝不动。
他把信放回去,用灰抹平。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无声无息,落在皇城根下每一片瓦上。他蹲在墙角,想:册子上的,是给人看的;他这条命,是活着的。若有一日,两本册子都翻出来,对不上号——那对不上号的,是他这个人,还是记他的人?
他摸了摸心口。玉是沉的。
窗纸上的雪影,一点一点,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