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夜歌

四夷馆在西华门内,三进的院子,青砖墙,墙头压着积雪。

腊月十七的夜,其其格住在东厢,屋里的炭盆烧着,她不觉得暖。

她数完了第三遍窗棂。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十七,又从头数。这是她入宫第七日,窗棂数过多少遍,数不清了。

白日里,礼部陆先生来教汉礼。那位先生四十来岁,青袍,说话慢条斯理,教她——见天子的礼,见太后的礼,见皇后的礼。一整套下来,她跪了十七回,膝盖青紫。

她没吭声。陆先生教到第八回,见她跪得笔直,住了口,看她半晌,说了句:姑娘,礼是护身符,跪得下去,才活得下去。

她那时想着兄长的话:到了京里,学他们的礼,学他们的字,可别学他们的骨头。

谢先生。她说,字正腔圆,我学。跪我学会了,骨头,学不来。

陆先生没再说什么,收了书卷走了。其其格在原地又跪了一回,自己数着:十七回,跟窗棂一个数。她记下了。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是管馆的嬷嬷,隔着门喊:姑娘,夜深了,安歇罢。

其其格没应。她坐在窗边,把腰间那把牛骨刀抽出来,用指腹一下一下,摩着刀柄。刀不离身。兄长说过,刀在,命就在——她信。

她正摩着,风里送来一缕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几道墙外飘过来的。断断续续,拖得很长,像是有人在唱。其其格的手,停住了。

她侧耳听。夜风把声音吹散,又吹拢,几个字音,磕磕绊绊地撞进她耳朵里——

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

其其格握着刀,没动。

她是漠北人,汉话是后来学的,字正腔圆,却生硬。这歌她听不很懂——雪娘娘是什么,水娘娘是什么,抱个娃娃,又是哪家的娃娃?

可那调子,她听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听过?她在毡帐里长大,帐外是风,是雪,是马嘶,是兄长磨刀的声音。没有这样的歌。可那调子一起,她脊背上,像是有一根极细的弦,跟着颤了一下——像很小的时候,谁哼过。

她努力去够那段记忆。够不着。她的童年,是毡帐,是风,是雪,是兄长把她举上马背,是帐外老人们围火唱的长调——那些长调都拖得很长,唱的是狼,是河,是草场。没有这样一支歌,没有,没有。

可那调子里的某个拐弯,像一根针,扎进她骨头缝里,疼,却不知道疼在哪儿。

她想起一件事。前年冬,帐里来了个老巫婆,给她看手相,看了半晌,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懂。

兄长当即沉了脸,把那老巫婆赶了出去。她后来问兄长,兄长只说:老糊涂了,别记。她没再问。

可今夜,那老巫婆那句没听懂的话,又浮上来——像是有一层纱,隔着,她怎么也看不清。

她攥紧了刀柄,指节绷得发疼。

夜风停了,歌声也断了。院子里静下来,只有雪从檐上滑落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