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玉牒

知事的笑,僵了一瞬。

朱晦望着他,不挪眼:昭宁元年,宫里出过一件大事。那年的事,玉牒上总该有记。

屋里静下来。炉子里的炭,哔剥响了一声。

知事四下看了看,像是怕有人听见,半晌,才慢吞吞从架子上抽出一卷薄薄的册子,掸灰的手,有点抖。

军爷是行伍出身,该知道有些东西,看了是祸。他翻开册子,指到某一行,没敢多停,就这一行。

朱晦低头看。

纸色发黄,墨迹端端正正,是当年的笔:

昭宁元年,淑妃周氏出皇子,未晬而殇。

未晬而殇。

未满周岁,死了。

朱晦站在档前,一个字一个字,把那行字读完。窗外的雪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黄纸上,那行字像浮在水面上,晃。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个孩子,若活着,今年该多大?

知事一愣:军爷这是……

算算。朱晦说,我算不清。

知事掐着指头,小声嘀咕:昭宁元年生的,到今年昭宁十九年……十九岁。

十九岁。

安敬说,昭宁元年生的孩子,今年该十九。

军籍册上说,他朱晦,二十三。

两个数字,在档前撞在一处。他想起昨夜安敬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你这二十三,是打哪儿来的?

军爷。知事的声气低下来,带了几分试探,军爷怎么问起这个?

朱晦回过神来。他看了知事一眼,知事的目光躲开去,又瞟回来,在他脸上停了停。

我爹除名那年,我几岁,册子上没记。朱晦说,我问问,看看府里还记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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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事忙道:记的记的……话音未落,自己先噎住了——方才那卷谱上,分明只有一行除名,一行子殇,旁的,什么都没有。

屋里又静下来。

朱晦把目光从玉牒上移开,指尖按在案沿上,指节发白。他把两本册子的事,在心里并成一排:

宗谱上,他爹除名,他记殇——他死了。

玉牒上,昭宁元年,淑妃的皇子,未晬而殇——那孩子也死了。

两个字,隔着一行一行的年月,落在两本不同的册子上。

他站在中间,觉得,这间堆满册子的屋子,冷得像一座坟。

军爷。知事又开了口,这回声音压得更低,有句话,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晦看他。

军爷来问宗支,是您的家事,小的不该多嘴。知事搓着手,眼神闪了闪,只是……三年前,也有一位宫里的公公,来翻过靖江王府这一卷。翻了半日,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小的多嘴一句——军爷您问的这条,那位公公,当年也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