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他想起一件事:谢衡的条子,是他进架阁库的门;他塞进窗缝的条陈,是谢衡桌上的案。那位首辅,会怎么看他?大约会觉得,有人在暗处递刀。
他不知道谢衡会不会接这把刀。他只知道,刀递出去了,接不接,是谢衡的事;刀递不递,是他的事。
风刮过来,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紧了紧领口,往回走。
回到馆舍,他坐在灯下,把今夜的账,嚼了一遍。
线,他接了。刀,他递出去了。接线的是一封求照拂的信,递刀的是一张无名的条陈。谢衡若看见那张条陈——一个守礼怕乱的人,看见两个字,会怎么做?
他不会替周廷弼翻案,可他也不会让一封假信定死一个边帅。他会压住那封信。压住,就等于告诉做假的人:有人看出来了。
做假的人,会怕。怕,就会动。动,就会露出更多线头。
朱晦把火漆密信从铺底取出来,又放回去。他把靖江王那封亲笔信,也取出来,就着灯,又看了一遍。
族侄伯明:闻汝蒙召入京,为宣大旧事所累……若需照拂,可持此信寻王府在京宅邸……
他把两个字,看了很久。今日之前,这两个字是长辈的体恤;今日之后,这两个字是案上的筹码。他这封信递过去,那位会怎么想?大约会觉得,这个边镇来的族侄,终于懂了京师的规矩——知道该往谁的门下站。
王叔。他把这个称呼念了一遍。十六年没见的人,又是,又是,又是亲笔信——每一笔,都像提前替他算好的。
他把信放下,又想:账房先生对账,记的是往来;他这封求照拂的信,记的也是一笔往来。往来的那头,是谁的账房,他还不知道。他只知道,笔是他亲手落的,账,他要亲手对。
他吹了灯。黑暗里,玉璜贴着心口,沉的。窗外雪密,檐角的冰溜子,被风刮得细响。他想起周叔在诏狱里说的那句话:先把命保住,再问。
命,他保住了——他把自己,送进了那座宅邸的底下。线,他接住了;刀,他递出去了;命,他押在网里。
他等着。看那只网,什么时候,会收他的线。
雪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白惨惨的。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要接住什么。窗外,城南的方向,隐约有一点灯火,黄澄澄的,像一只睁着的眼。
他没合眼。网已经撒出去了,他躺在这张网底下,等着收线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