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断痕

五条线,第一次合拢成一个圆:改期的手是卢崇文,催的嘴是卢崇文,呈假信的也是卢崇文。而卢崇文,常进那座宅邸的门。

他站在架阁库外头,雪落在肩上,没拍。他想:周叔让他查三法司里谁跟宗室走得近。他查到了。卢崇文,刑部郎中,改期的手,假信的嘴——走得近。可他也知道,名刺只能说明,假信只能说明卢崇文,要指进那座宅邸,还差一环:卢崇文替谁办事。

差的一环,他摸不着。摸不着,就得让线头自己再伸出来一截。

他回到馆舍,研墨,铺纸。

他写了两封信。第一封,是写给靖江王的——不是问安,是求助:侄在京羁留日久,审案劳顿,馆舍清寒,欲借王府照拂,安顿数日。他把这封信读了两遍。字字示弱,字字求庇护。

靖江王递过来的那根线,他接住了——不是投靠,是把自己搁进那只网里,好摸到网的边。

写这封信的时候,他犹豫过。把自己送进一座藩王的宅邸,等于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可他也知道,不进去,线头永远攥在人家手里;进去了,至少能摸到网的边。边镇的兵,打仗讲究知己知彼——要知彼,就得先钻进彼的阵里。

写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馆舍清寒,是实话;求照拂,是假话。真话假话掺在一处,落笔反而稳。他在宣大写过军报,知道什么样的字,能让人信。

他写完第一封,搁下笔,又铺开第二张纸。第二封,他不署名。纸上是几行字,字字端正,横平竖直,像军报:二堂所呈周廷弼信,纸为新纸,墨为新墨,落款初八——与兵部原报初八遇伏相悖。信假。请查。

他看了两遍,把第二封信折好,揣进怀里,没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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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先去城南。宅邸的门房认得他,见他又来,笑着迎:族爷,您……

劳驾。朱晦把第一封信递过去,烦请转呈王爷。就说,侄儿想借王府的照拂。

门房接过信,腰弯得更低:族爷客气,小的这就送进去。

朱晦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宅邸的灯还亮着。他想:这封信递进去,明日,靖江王就会知道,他的,接了他的线。线一接,网就动了。

他拐过街角,往内阁值房的方向走。夜里雪大,街上没有人。内阁值房的门,白日里锁着,夜里更锁得严。他绕到值房后头,找到那扇窗——窗缝里,塞得进一张纸。他把第二封信折成细条,一点一点,塞进窗缝,塞到底,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风把他身后的脚印,一层一层,盖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