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
“怕它把腿给我,又拿走别人的。”
“想要什么?”
“想要自己的腿。”
三句都是今天的本人答,不来自旧册。灯影重新聚回豆形牌,秦槐才继续退针。
“许满仓”那道纹退出木面时,井下响起成年男人的怒骂,说孩子偷了他的名字。阿豆吓得一抖,仍没有改口答是。
押库吏将声音另记为待查。真正的许满仓若仍在别处,这道怒骂可能是他留下的残应,也可能只是鱼学会的护食,不能凭凶便当本人。
两处附物没有本人答,顾七不做撤应,只用薄银片将旧纹与当前冷匣隔开。无面雾也同样封隔。这样做没有把旧痕抹掉,却让水下不能再沿它们碰现在的灯。
到午时,当前六处全从总应盘分离。
盘上还剩四十三道旧纹。
十九道有撤位记,十二道转同类候配,七道乔镇海签过清误却找不到原件,另外五道连守井老吏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添的。
“你叫什么?”押库吏忽然问老吏。
老吏愣了愣。
这些日子人人都叫他守井的、老周、老吏,问录上经手人一栏却一直只写职役号。
“周恪。”他说,“山周的周,恪守的恪。”
顾七翻值簿。
周恪在南井做了十七年。前七年有姓名,后十年领钱栏渐渐只剩“守井一人”。不是他改了名,而是所里觉得这份差事总要有人,具体是谁不影响发半工钱。
“这五道无日旧纹,有一道像你的。”乔镇海道。
总应盘背面有一条很细的纹,从守灯位通向井口,没有归客号,也没有撤位日。周恪每日点名,自己的应声也被木盘收了进去。
“为何把守井人接进盘?”县丞问。
“前任说,灯夜里有事,井先叫我。”周恪答。
“牒上准么?”
“没有写。”
他守了十七年,自以为是自己看着井。到今日才发现,井也一直顺着那条细纹看着他。
周恪要撤。
医官却让他先立本人护牌。姓名、籍贯、年岁、右手两处旧烫伤,另由山下还活着的妹妹回件核亲属。妹妹的回件没到以前,只凭他自己仍可立临时本人答,不能因为无人旁证便继续把人拴在盘上。
顾七写好“周恪”。
老人看了三遍,按下指印。
秦槐的退针刚碰旧纹,井盖下便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爹。”
周恪浑身一震。
他儿子十二年前死在山洪里,尸身没找到。南井不是收他的地方,值簿上也没有儿子的寄号,可那一声与孩子十五岁时一模一样。
“爹,我在下面。”
周恪的嘴张开。
顾长安没有捂他,也没有替他喊假的。他将临时护牌举到老人眼前。
“先看你自己的字。”
井下又叫:“周恪,答我。”
老人眼泪一下落下来。
“它若真是你儿子,不该先吃你的名字才让你见。”顾长安说。
周恪牙齿发抖,最终没有答那声爹,只对护牌念:“我叫周恪。”
退针继续走。
旧纹离开木盘一半时,水下忽然不再说话。井水顺着细纹倒冲,针尖炸出一点黑珠。秦槐手背被珠子打中,皮肤立刻浮出一个“恪”字的右半边。
他松针,以盐布压住。
乔镇海同时按住木盘断处,阻止黑水继续往老人身上回。顾七将本人护牌贴到周恪胸前,阿禾关掉井边唯一仍通总盘的冷气口。
细纹终于断开。
周恪向后跌坐,摸着自己的喉咙。
“我叫什么?”
没人抢答。
顾七把护牌转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