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认得“周”,看见第二个字却满脸茫然。
“这是我的?”
“是你方才自己写、自己按的。”押库吏道。
“怎么念?”
清名鳢抢走了他名字里的一截。
不是纸上的字。护牌仍在,指印也在。它吃掉的是周恪对“恪”字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认知。
秦槐让老人不要硬想。越追那处空白,灯脉越乱。临时护牌先由本人持,旁人只在他问时读给他听,不一遍遍逼他复述。
周恪坐了很久,问顾七能不能在字旁画一口井。
顾七摇头。
“井是你做过的差,不是你名字。”
它画了一只右手,在两处旧烫伤的位置点黑。这是周恪自己报过、身体也能验的东西。老人摸着手背,再看那个陌生的恪字,终于把护牌抱住。
医官做了三项复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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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让周恪认自己的妹妹。老人能说出乳名、嫁去的村与她左眉旧疤,说明亲属记忆没有整段被吃。再让他认十七年守井经历,他记得每一处闸门,却说不出自己第一次领钱时签过什么。最后问“恪守”二字,老人知道意思,仍不觉得那个恪属于自己。
失去的不是识字,也不是整段记忆。
是名字与“我”之间的一根线。
秦槐不许任何人以他的名反复试喊。水下之物若仍顺着断口听,叫得越多,越可能将剩余那一半也磨走。周恪暂以本人指印、烫伤图与旧职役号三样并护,妹妹回件到后再做亲属核,不急着让他把陌生的字背熟。
周恪问:“若我一直认不回来呢?”
“纸上留着,旁人也记得。”顾七说,“你可以慢慢认。认不回,也由你另选,不由井替你选。”
老人把护牌贴进衣襟,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看。每次看到第二个字,他都像第一次见;可右手两处黑点仍能让他知道,这张纸至少没有完全写另一个人。
押库吏将此前十年只写“守井一人”的领钱簿全部封起。不是要周恪当场退回十年工钱,而是核谁将一个具体的人改成可替换职役,是否借此换过水脚、签过清误。冯潮屋中第二双草鞋,也因此多出一种可能:有人不必冒充冯潮,只需被记作“水脚一人”,便能进井。
周恪记不起第二双鞋,却记得有三次夜里,裴魁送来的人不说姓名,只亮监炉的小骨牌。他以为是临时水脚,照旧开门。三次时日分别落在陈安工牌下井、许满仓页清误与一批冬炭抵账前。
这份迟来的记忆不能单独定人,却把井上的喂食与井下的变化连出三个可核日期。郑大年立刻派人查当夜监炉出入与炭签,不等周恪把每张脸都想起来。
井下传出吞咽声。
鱼尝到了一截活名。
旧牒上的第三条禁令已经彻底破了。
县丞下令,余下四十三道旧纹停止退针,分渠提前到今日申时。再慢慢查,总应盘上的每一道不明痕都可能成为下一条入口;可直接砍盘同样会伤人,因此整块木盘装入盐木匣,断开冷气,保留原状,待井下之物离开以后再逐纹复核。
周恪不能再守井,却坚持把下闸位置画清。
他画到一半,忽然忘记废名渠向哪边。乔镇海没有接笔替他画,而是取二十一年前旧图对照,让老人指出自己仍确定的三处。确定的留本人记号,不确定的标空。
一张图因此多出几个白处。
比一张全画满却不知道哪一笔是别人替他的图更能用。
申时前,山腹沉水池回报双网已立。六处灯与附物全部离总管。旧应盘封匣。井口、检水台、外池三处各有官差与医工,任何一处失灯,另外两处立即停闸。
山下村田也先收到停水告示。
不是说井里有妖便让所有人自己躲。沉水池下游三道田渠暂封,县里从另一条溪拨两车水给最近的二十七户,所需脚钱记在查案急项,日后再向责任方追。村民有人骂保全所多年用阴水不报,有人担心一日断水伤苗。值役将田块和水量记清,不拿一句“为了救人”让下游白担损失。
外池双网后另设三只干灰盆与两根长叉。若鱼破网,只赶入无名水笼,不在村渠边喊谁的名字。乔百拙重新验过铁索,发现一处结打在腐木上,现场换成石桩。第一次下井时他们险些把旧网当退路,今日没有再信图上那一笔完好。
顾长安的工牌冷匣放到独立引槽口,离他两丈半。
他没有带写着陈安的问录,只带一块无字木牌。左臂伤布重新换过,右肩吊带未拆,膝上绑着秦槐加的硬护。他今日的位置不是下井杀妖,只在石梯第一段观察水有没有越线。
乔百拙下到检水台。
韩四守上闸。
郑大年抬手,县丞落下分渠令。
第一道铜枢转动时,井下没有撞击。
第二道转到一半,废名渠的水开始往山腹退。石栅后那双灰白鱼眼再次浮出,先看黑石旧牒,又看独立引槽上的工牌冷匣。
它没有随水走。
扁宽的鱼头慢慢转向石梯。
水里传出周恪儿子的声音。
“陈安。”
这一次,它叫的却是顾长安。
“把你的名字给我,我把他的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