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桥上的人先喊了疼

田守义用两只手比了一下。乔百拙听到窗纸,嘴角动了动,坐在车沿许久没有起身。后来田嫂请他们明日一同喝早粥,他替众人应下,应得比谁都快。

这一夜,院里有人睡得很沉,也有人没睡。

顾长安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秦槐蹲在病车旁边。医工把灯挪低,照车下的黑绳。田嫂以为床要坏,披衣过来,秦槐只问从所里出来时,教没教过松外楔。

“教了。押车的说过桥要松,停稳再紧,怕里面的温料勒坏。”

“押车的人呢?”

“送到驿口就回去了。我们雇了本地车,说一样会走。”

秦槐摸了摸绳,绳身是干的,床底没有漏药。他没擅自拆,只把宋画过的横楔位置比了一遍,叫田嫂明早过桥一定让车夫停下。

田嫂记住了,问若松了以后又痛怎么办。

“先叫我。”

两队往相反方向走,却还要共用驿口那座窄桥。说话时田守义醒过一次,问是不是到家了,田嫂摸着他的额头,说还远着呢,让他再睡。

二十三日清早,桥面结了一层薄露。

山溪从桥下冲过去,白沫卷着细碎的树枝。桥是旧石墩上搭的木梁,只够一辆车,郑大年先下去踩了一遍,让自家的后车退到平地,等返乡病车过来。

田嫂跟在车侧,到了桥头便叫车夫停。车夫说自己赶了十几年车,这座桥闭着眼都能过,骡子牵上坡便不好停,先过了再说。

秦槐正将药袋放回车厢,听见这句,转身大喝:“先松楔!”

已经晚了。

右轮压上一块松木,桥板翘起,轮子陷进半寸。车身一歪,床下黑绳绷得笔直。

一声惨叫从车里传出来。

田嫂扑向丈夫,田守义却正撑着车沿,满脸茫然。他没叫,也没张嘴,断腿处甚至没有感觉。第二声叫起来时,所有人都听清了,声音在床底。

很老的一副嗓子,像从泥里挤出的气。

骡子惊了,往前一挣,车夫扬鞭要抽。郑大年扑上去抓住缰,韩四以刀鞘压下鞭梢,喝他别再赶。桥外半个车轮悬空,田嫂的裙角被轴头卷住,整个人歪向栏外。

顾长安就在桥头。

他伸手去捞的那一瞬,肩痛先来了。手悬在半空,他咬住牙,脚尖转向,退了半步,用腰侧顶上路边斜出的木桩,让田嫂抓住垂在自己身前的牵车绳。

绳套在桩上,人落在实地。

田嫂一把抓牢,整条裙边在轴上撕开。顾长安侧身让过她扑来的重量,好膝跪进湿泥,没让那股力撞进右肩。乔百拙赶到,将两人一并从轮边拖开。

木板在脚下发出一声闷裂。

“别全上桥!”顾长安喊。

阿禾本来已经跑来,听见立刻停住,把前车的止轮木扔给郑大年。顾七站在干岸,接住秦槐递回的灯,没人让他钻进漏着溪水的桥洞。

车夫终于丢了鞭子,趴在梁上托车轮,手抖得找不准地方。乔百拙一脚踩稳近岸的横梁,叫他去垫止轮木。车不能靠几个人一直抬着,必须先止住滑。

田守义紧紧抓着床边,听见床底又叫了一声。

“下面是谁?”

没人答。秦槐伏到低处,看到黑绳内侧有一根铜管,被错位的承床夹扁了。暖药正从接口渗出来,滴在桥板上,发出极轻的嘶声。

顾长安将宋那张图的折角朝他展开。横楔位置相似,却多了一枚所里的锁钉。秦槐先以竹尺垫住铜管,让药有一点缝可流,才让人找锁钉的开口。

若只将黑绳一刀割断,下层床就会沿破开的底槽坠进溪里。

乔百拙背住上层床框,韩四将干车杠横架两岸,郑大年从旁绕绳,把下层床托到杠上。几个伤着的人都在喘,手上分到的重量却终于不再只压一处。

锁钉退出,外楔一点点松开。床底那副老嗓子停止叫喊,变成断续的吸气。

秦槐揭开一块浸药的毛毡。

里面有一团拳头大的淡红软肉,裹在薄木壳里。壳上两颗旧钉正随呼吸轻颤,软肉外浮着半张皱缩的脸,嘴角缺了一块,头发只有几根。

阿禾在岸边看见,愣住了。田嫂忽然把头转开,手里的麻线掉进桥缝。

老人的眼皮动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