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只走了五十余里。
午后,顾长安的膝开始胀,秦槐让车停在一处废茶棚,给他换了药。郑大年卸下一只水囊,先喂骡子,再找石头垫平车轮。大家坐了小半个时辰,谁也没催。
顾长安望着渐斜的日头,心里却一直在算剩下的路。直到秦槐用竹尺点了点他绷紧的小腿,他才发觉自己嘴上没催,脚一直在用力。
“绷着也不会把车绷到石门。”
韩四在对面啃饼,闻言将脚往外伸长,做给他看。老头那条腿刚伸直,肋下便抽痛,又悄悄缩回来。顾长安瞧见了,两人隔着车板互看一眼,都没揭穿。
傍晚住店,顾七先去摸墙。
老板娘以为他嫌屋子破,说朝南那间贵两文。他摸完墙角,又去看窗缝,最后挑了最靠灶房的一间。屋子有油烟味,胜在干燥,他将铺盖卷在桌上,自己靠椅坐了一夜。
第二日山路渐窄,石门的灰山在午后露了出来。
过第二处驿卡时,路旁拴着两条黑犬。犬伏在阴影里,眼皮松垂,鼻子不动,车轮一近,耳朵却同时竖起来。
顾长安听见胸口的跳动,背脊先凉了半截。
韩四在车外敲了敲棚柱:“看路。”
顾长安将目光从犬头移到卡口。郑大年已经下车递牌,守卡人翻过路引,问车内伤者有没有新发热。秦槐一一答了,领回牌,黑犬才重新伏下去。
这里的犬查的是混入病车的活妖与血料,牵犬人腰上挂着驿牌,手边还有一锅喂犬的粗粥。顾长安知道自己不在白骨涧,也知道坐在车上可以照实报出身况,手指还是不由攥紧了衣角。
他没有发动藏生。压低气血未必瞒得过听血的耳朵,反倒会让秦槐刚报过的活脉不对。车慢慢过去,犬没有扑来,驿卡也没变成妖口。他等车轮走出十余丈,才将攥皱的衣角放开。
阿禾递水,没问他是不是怕。顾长安喝了一口,问少年方才瞧见什么。
“喂犬的碗。”阿禾说,“它们的碗比人圈里用的干净。”
顾长安将水囊塞好,向前望去。山路越来越亮,两边却不知藏着多少只这样的耳朵。如今能坐着过一处,并不意味着走到下一处,还能只靠一张见过的牌。
山脊没有多少树,远看像被一柄钝刀刮过。道路两侧偶尔看见废矿口,木栅上钉着禁止入内的牌,下面又贴着找人的小纸。风吹破了纸角,姓名比生辰更早被雨洗掉。
乔百拙一路没怎么说话。他在每个换脚的地方都问去保全所的路,听到答案便用炭添在图上。二十一年前的外递口早荒了,旧地图里画桥的地方,如今只剩两根石墩,新路绕过南坡,要多走十余里。
他们在傍晚住进槐树驿,离保全所还有半日车程。
店门外停着一辆返乡车。棚帘打开,一个中年男人横躺在厚被上,裤管一边鼓着,一边空荡,膝下垫着新木托。他妻子坐在车边捻麻线,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秦槐走近,男人先认出了他。
“秦先生?”
秦槐提灯照过去,惊讶地叫了一声田守义。
这就是他三年前送进石门的第二个矿工。当时塌方压断右腿,碎骨刺进肉里,青州两家医铺都不肯接。秦槐借到一辆车送他进山,后来只收到家里说还在治,从没见人回来。
田守义想坐起,妻子连忙垫高枕头。男人脸色比记忆里好,右裤管瘪下去,却能自己端碗。他让妻子去包袱里找一双袜子,说这是去年寄的,今年能亲自带回去了。
秦槐按过他的脉,问夜里还痛不痛。
“不痛。”田守义笑道,“头一年叫得我自己都怕,后来给上了新床,一觉能睡到天亮。命是他们救的,腿也是后来才敢截。”
田嫂在旁边点头,眼眶红了。家里有两亩薄田,断了一条腿总还能喂鸡、看门,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
男人从被下摸出一只小木碗,碗底刻着歪歪的田字,是他在所里学着磨的。家中幼子去年开始吃整碗饭,他没见过,便照别家孩子的量一点点挖,怕碗小了,足足磨大两回。
田嫂说孩子现在饭量更大,男人笑骂一句,抱着碗又比了比。
“回去再做一个。”
这话说完,他脸上的笑久久没散。顾长安将膝盖从车沿挪开一点,免得碰掉那只碗。秦槐问所中是否还有一起来的老矿工,田守义说有两人已经回乡,一个没熬过冬,剩下那个不愿走,说家里早给他分完了地。
“我老婆没分。”他看着车边的女人,“总得回去,叫她少喂一张闲嘴。”
田嫂低头缝麻线,针尖在灯下闪了一下。她说回去以后先别逞能,把药喝完,鸡自己会回笼。他们说的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驿店灶里的柴噼啪响着,几个人坐在车边,一时都不想打断。
乔百拙听见男人说乔先生常去看他,慢慢走到灯下。
“哪位乔先生?”
“验身的乔老先生。手大,说话不急,夏天还替我换过一次窗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