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先学会把手收回来

床位图在桌上摊了一晚。

第二日,秦槐用一只药碾压住图角,告诉他们,下层窄床叫承床。有些病人的断肢离身后仍有活性,先放在下面温养,等伤口能接,再挪回上层。床窄,是因为未必要放一个完整的人。

阿禾松了口气,随即又问:“所以都放自己的?”

秦槐没答得那么快。

他用竹尺沿图上的细管量了一遍。三年前去时,上下两床的管子是直通的,这幅图里却多出一道横管,将相邻的两张承床接起来。医房只解释温料不足时可互借,借多少,借谁的,图上没写。

“得看床上躺的是什么,不能光看画。”

顾长安把图折成能放进衣袋的大小。眼下能做的事有限,越是如此,越容易在纸上把一场没发生的恶猜得齐全。他将黄管事的供页另放,决定先去看秦槐说的那个断腿矿工。

十七日,乔百拙开始教他退步。

场地就在公使院廊下,一片铺歪了的青砖。乔百拙拿炭画出三个落脚点,最远的一个不到半步,在顾长安腰间围了条软布,另一头拴上装谷糠的布袋。

“右臂不动,左手也不用。有人撞你,先让哪儿?”

顾长安想了想:“肩。”

“你还有几个好肩?”

老头一松袋子,顾长安腰间猛然受力,本能地探手去扶柱。手还没抬起来,肩口先抽了一下。袋子落地,谷糠喷出来,飘了两人一身。

乔百拙没骂。他蹲下去收谷糠,让顾长安自己看那只伸出的手。

“我在塔里叫你退,你顶铜片时也想退。怎么还是往前接?”

顾长安把手放回固定带里:“后面有人。”

“有就只能拿骨头顶?”

他将三个炭点重新画过,让顾长安看腰绳与落脚的方向。进来的劲若只到腰,脚先挪开一个角,身子就能跟着转;等肩臂去补,已经晚了。

顾长安站回去。这回他不伸手,却退得太快,右膝先一软,只能靠廊柱站住。

“不是让你躲出这间屋。半寸也能是退。”

乔百拙解开绳,今天便到这里。总共两次,顾长安连汗都没出透,脸色却比坐床时白。他有些不甘,望着还没碰到的第三个炭点,直到秦槐从窗内敲了敲竹尺。

“再试,我就把复验往后挪。”

顾长安立刻坐下。

韩四在一旁笑:“早知道一张医案能管住你,在白骨涧就该给你开一张。”

“白骨涧那会儿,你给我开的是三成活路。”

“你不也活了?”

“另七成没活的,找不到你算账。”

阿禾抱着扫帚过来,把地上谷糠收进簸箕。笑声落下去,廊下又安静了。顾长安的脚仍踩在第一个炭点上,鞋底稍一转,就能看见那个黑点。他没再练,将那半寸的方向记在心里。

十八日下雨。车行送来的两辆车都漏水,乔百拙不肯收。

赶车的郑大年是守市那边拨来的押牌差役,年过五十,手背上有一块烧过的白疤。他说车向来这样,晴天铺草,雨天加席,衙门的脚钱租不到新车。

乔百拙把顾七叫到车下,问郑大年,这一夜漏到天明,纸身还有几两重。

郑大年看见顾七肋侧的补纸,嘴边那句将就收了回去,弯腰钻进棚里,用手掌贴着顶板摸。摸到最后,掌心沾满水。

“给我两根木条。”

他拆下外层草席,将漏缝抬高,让雨水顺坡往旁边走,又从车行讨来一块油布做内檐。新油布有气味,顾七闻得皱眉,还是自己爬进去,坐在最干的角落试了半个时辰。

雨线打在车轮上,棚里一点点暗下来。顾七的半笔眉在暗处更不明显。他摸着谢砚回那块袍边,问郑大年,半路真湿了,能不能停车生火。

“雨大就停。人还能躲进铺里,车没必要冒着雨证明它会走。”

顾七点头,从袖袋取出一条新糨线,补了一处自己够得到的缝。

回屋以后,他将没领齐的抄薪日录封在青州。柜吏给了逐日核钱的收件凭,余款等回来取。十日旧薪和先前一两赏中的剩银,足够他买干纸、付床和这趟自己的饭。他把钱贴身收好,没再装进从前替顾公子提账的公袋。

“你不必跟。”顾长安说。

顾七正在包净纸,闻言停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