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桥上的人先喊了疼

秦槐在木壳底找到一块翻扣的温牌,牌背有一道暗红细线,与上层病床的断腿位置相连。他轻轻挪动病床,老人便随之缩起眉;停住,两边也一起安静。托架受力先夹铜管,铜管再勒住原附在壳中的活膜,桥上那几声惨叫便有了明白的来处。

他抬头让田嫂别再扯被下那根管。女人的手僵在半空,过了片刻才慢慢放下。她方才只想扶丈夫的腿,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碰疼另外一个人。

“谁踩着我了……”

顾长安掌心的泥慢慢冷下去。他望向上层床,田守义坐在那里,右裤管空着,脸上同样没有一点血色。

男人三年来第一次知道,自己半夜能睡着的时候,床底还有另一个人。

病车不能继续走。郑大年取第二辆车的空板铺成临时平床,秦槐连壳带药包起,将上下两床先分托,原管留着不拔。田守义一挪开,额上便起了汗,断腿处积压的幻痛猛然卷回来,疼得他抓裂了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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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嫂扑到他身边,让医工快把床接回去。

她喊完,才看见下层那张苍老的脸。老人缩在壳里,嘴还半张着,仿佛那一声没叫完的痛仍卡在喉中。

秦槐取出路用的止痛药,只给了能承受的一份。药效起得慢,田守义疼得不停打颤,妻子抱着他,嘴里只说再等等,再等等。

顾长安蹲不了太久,扶桩站起来。左手沾了木刺,右膝的旧痂没破,旁边蹭出一道细血线。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把刚才那步退让误当成自己已经伤愈。

“能去哪里?”他问秦槐。

“石门最近。热药一凉,底下这位撑不了回青州的三天。”

田嫂抬起头:“又回去?”

他们出来不到一日。家中孩子正在等爹,带着的干粮、给邻居的两包盐,甚至用来过门槛的木板,都预备好了。如今桥还没过去,路又朝原处折回来。

郑大年将两辆车重新分重。他让自己的脚夫留下一半不急用的干炭在驿店,腾出后车平处安放病床,炭留押钱,回程再取。顾七换到前车干篷,乔百拙与韩四下车走,减轻轴上的分量。

车夫看见守市行牌,急着说所里给的床,他哪里知道里面还有人。

郑大年记下这句,随后指向田嫂:“她进桥前让你停,你听见没有?”

车夫低头看鞭子,终于说听见了。他留下车号、雇票与本次脚钱,伤车先卸在驿旁,自己跟去石门说明桥上的事。郑大年没有让那句不知道,把扬鞭催骡的半步也一并盖过去。

他们在驿里多停了一个时辰。

秦槐给下层老人补温药,核到壳底的号,乙廿六。老人听得见,记不起完整名,只说从前有人叫他老陆。秦槐问能否同行到暖房,他闭了闭眼,脸上的皱纹像要重新陷回木壳,过了很久才挤出一个能字。

田守义醒转时,先问床底的人是不是从三年前就跟着自己。

“现在还不知道。”

“我每个月领药,给过床钱。”

顾长安看着他抓被面的手:“那就把收条带着。”

“我真给过。”

这一次他说得很轻。顾长安应了一声,让田嫂把散在泥里的纸包收好。钱给了谁,床下是谁,到了石门都得有人答。田守义望着另一副药托,没有再问能不能接回去。

临走,田嫂拿出原本打算送邻居的一包盐,放到秦槐药袋旁。医工说药不能乱配,不缺这一包,她便又收回怀里,怔怔坐着。

顾七从干篷探出半张脸,问她早粥还在不在。

田嫂回过神,去摸冷了的罐,将粥分给众人。手里有一件能做的事,她终于没再发抖。乔百拙接碗时,听见她小声说,昨夜自己还让大家放心,那地方有乔老先生,不会害人。

乔百拙端碗的手顿在半空。

他没纠正她,也没替师父答。过了一会儿,他将碗放下,走到装着老陆的药托旁,亲手把滑开的毡边压好。

午后,车走到南坡。

保全所的白墙从松林后露出来,墙头晒着被褥,远处有人劈柴。正门外排着三辆送病人的车,锅里煮药的苦味随风往下走,看不出半点妖窟模样。

乔百拙正要上前叫门,顾长安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

侧坡有一队空料架出门。领头的人穿皮围裙,鼻梁两道横疤,正低头核过磅数。太阳照着他的脸,鼻孔两侧细细的铁灰毛一根根立起。

那人听到车声,先向下层药托看了一眼。

看清乙廿六三个字,他的脸色便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