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能用司籍监印?”少尹问。
他问得客气,官印却握得很紧。一个外雇能把信封到这里,足以牵出他父亲仍要查的旧监印。
侧页再展开半寸。林氏不是私取监印,三个病退外雇各获一枚旧试墨角戳,准将本人未结工录送存,期限一世,不可转役。母砚底嵌的就是其中一枚。它原本只管她自己的欠工案,后来被她用作向领信人出示原存。
“能往信里写什么,不是角戳判的。”七执事说,“封进去的原件,经手照号,不逐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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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安回头看那页纸。她没有一只伸到十二年后的全知之手。她有一枚病退时给的角戳,一笔欠下的工钱,还有别人未必会看的旧图。能送出的东西,恰好送到了这里。
纸袖上的热意突然变成一道黑线。
七执事低头,齐字源号与验墨侧页末尾的试用墨源相牵。那栏不记人名,只记齐首声、少年料、十九号。它把袖子挽高,看见纸肘里三年前制身的针脚,与旧墨样号的尾角相应。
“那是我的原名?”
顾长安看过两处:“是同一个试料号。齐是首声,十九是源号。你要查全名,不能先把这两个字拼成一个人。”
七执事像没听见,掌心顺着黑线往上追了一寸,肩边的纸就裂开。医工忙让它停,它却盯着那道裂口,第一次没有立即将损耗计到某个外来人的价下。
“林氏封过这项。”它说。
侧页里一枚旧角戳盖在争议验料上,戳旁正是林字。她曾经要求保留这份少年的源样,没有权把人带出墨房,保样的那一页却未被销掉。十二年后,有人用这个号的名字制了一个执事,叫它按新的册样送另一些人进去。
七执事把侧页卷回一半,又展开。
“八层有原墨样。你这封信要查它,我也要查。”
“你为什么带我们去?”韩四问。
它答得迟了:“原封有移案条。我当值,不能只给下一层写已经查明。”
韩四没把这话当成投诚。他让它在移案上写清带往哪间房、谁管原件,若午正前不能续查,工人循什么路退。七执事逐项写,碰到八层退甲样时,笔尖顿在纸上。
那项今日已封。封因是旧执笔交接,将退样原痛并入新笔候价,不再单列可查。
“没选出人,就先并了?”河工主事问。
这位主事一路都想着渠闸,听到这处却抬了头。他自己手里也有受损的工指,知道图上可以抹掉一节骨,握工具的人抹不掉。
七执事加报当前来源争议,回文很快下来,只准旧案移验,不准重开候价。它将回文交众人看,不说只要上去就能看到全部。
万木行主往袖里收了一枚私章。
“该看的看,不该拆的别拆。”他说,“城里许多铺子还等今夜药井的水。你母亲那张旧图,画错一齿,先坏的是别人的命。”
顾长安看向他:“所以要核今天的齿。你有今修图?”
“总修在河工。”
河工主事没替他把话接完:“我只持渠闸支图,药井归司里的墨房。两张要并起来,才知道哪一口是谁能关。”
万木行主转开眼。顾长安没有追着争,他先把仅有的支图摊到母信旁,找到两图都在的三角排气口,在纸上圈出。那里若真还在,就有实物可测;若没了,他们宁肯绕路。
街尽头开了一扇窄门,门里传来磨骨的沙声。
苏照雪的棺先被医工推过去,宋的木腰紧随其后。两个人都只能慢移,不能为赶一声更就硬抬旧创。阿禾帮箱带过门时,右手碰了门沿,三个黑指一齐抽痛。他换左手,顾长安把最后一只纸匣接到自己未伤的肘内。
顾七留在街口看了一眼墙上的老掌柜,将原铺件号再抄大些,压在他能看见的地方,才抱着领笺跟来。他所荐的十二份去处,也在这回移案箱里。
巳正前的短更敲了半声,门内的磨骨声停了。
一只满是墨裂的手扶上门框。食指末节已经磨成透明,指甲却裹着很厚的黑甲,像多年不曾放下过一支笔。
手的主人问:“谁把林氏那页拿出来了?”
她声音沙哑,停了一下,又问:“她那个小孩子,活到今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