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最后一支笔还握在人手里

门后的女人看见顾长安,先看手,再看胸前那道伤。

“林氏的孩子不该这样瘦。”

“原来的名已经回到他那里。”顾长安把原名封的回号放在门槛上,“我如今用这具身体,身的事还没裁完。信是我们一起看的。”

女人扶门的手停了一会儿。她没有追问谁更像,将回号翻到原魂本人答复的一面,才侧身让路。

门后是一间低矮墨房。屋外看得见青州整座城,屋内的窗却只开一道指宽的缝。三根铜管从窗下伸过来,带着药香、湿土和谷皮的味道。墙上挂了成排小灯,每盏都牵着一根细丝,丝的尽头落在女人食指的黑甲上。

她将右手放回桌面,灯里的影才不再晃。

“谢砚回,旧执笔。”

她报名字时,很像在门内接一个迟到的工单。七执事随即呈今日移案,她没读总题,先翻最后一页,核谁还在、谁已退出。

“十三候选,三个送册。”她指着妇人,“这是送册,不是荐选。别让墨沿她那一栏过去。”

桌下立着一柄木楔。谢砚回用脚将楔推入导槽,妇人箱上的墨线便浅了一层。妇人后退半步,摸了摸腹部,等断臂汉子把纸箱卸到干处。

木楔只有三指宽,顶住的也只有妇人箱上这一线。顾长安蹲下看槽口,将位置记在纸角。谢砚回收脚时,踝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脸白了片刻,又用脚背推一下,才将细线留稳。

“您认识林氏?”

“我在这间房二十七年。十二年前,她来核三匣新墨,咳得把灯吹灭了一盏。”谢砚回看向母信副件,“我让她拿药井的热水,外房说外雇不能用执房的井。我签了两碗。月底还来问我,那两碗算谁的损耗。”

一张旧零支贴在桌沿,两碗水,半匙盐,谢砚回本人领用。金额小得顾长安险些漏过,十二年后还没有刮去。

“她问过您身亡役续?”

谢砚回从抽屉抽出半截试墨竹片。片上三个孔,名、应痛、认物各一孔,名孔可以换插,另外两个压着旧原样。她让众人看,自己没有将竹片插到顾长安身上。

“她核到一匣能答人名的墨。源物入房时记废,试墨时却说冷。外房以为她要多记一个损耗人头,她说冷不是损耗。”

七执事挽起袖,齐首声的源线在竹片尾角前发热。谢砚回眼睛落在它肘内,过了很久,才问是哪年制成的。

“三年前,县无主损耗补料。”

谢砚回将竹片翻过来。旧试源十九号,争议未销,留样。她指腹停在林氏的争议戳上;三年前的制身经手却在另一册,那一栏空着。七执事把两册的回号并排抄下,留着空栏,没让旧戳替新册落一个验讫。

七执事没问她能不能把自己变回人,只要查原墨样如今存在哪一架。

谢砚回指房后。门却锁着,锁上盖今早换笔封。

“交接开始,退甲与争议样都归守墨。”

一道影从铜管后走出,先将一碗温水摆到谢砚回手边,才向众人行礼。

来的是个高瘦男人,青袍没有一丝褶,眼睛比普通人的长,眼角有湿亮的黑鳞。它举起腰侧墨牒,守墨乌鳝,乌衡。牒是真牒,当年司里请来护铜管、清腐墨,续签页也齐。

“谢执的手快撑不住了。”它说,“原样转后库,免她再痛一次。”

谢砚回没有端水:“说过了,我不续。”

乌衡把碗推近一点:“新笔未定。您今日放下,九层仍要来收您的原愿。我们替您缓到午正,已经多留半日。”

“留的是换笔,不是我能出去的半日。”

她坐直时,桌下的细丝逐根绷紧。顾长安这才看清,她的食指不是握着一支黑笔,那层甲包住指骨,细丝随每次写字穿进骨中。旁边磨盘收着退下的粉,原痛也被磨成一层黑灰,等着试新人的应受。

阿禾把自己的右手往身后收。三指的纸伤与眼前磨盘比起来很小,可他知道小伤若被人记成可以续取,疼会永远有下一笔。

“原愿给我们看看。”顾长安说。

乌衡取出一页,谢砚回却先伸左手,从胸前拿出了本人留底。

二十七年前,青州北渠决了三处,疫药断路。她当时在外司抄灾户,女儿五岁,家里也等药。她愿入塔执笔,写的是代核本次灾后无主与未决源,一年复议。

背面一年复议的栏已经有二十六道附签。最前两道是她的,后面多盖家属受惠、城用未歇、原供默认。她没有说自己每一年都反对。第三年她仍想留,女儿靠她的工给上过学,邻里来信说那年药井没断。

“第五年,我提过出房。”谢砚回说,“他们把城里的求药笺递来,让我看完再答。看了一个冬天。到春天,又记成愿留。”

乌衡展开另一页:“九层按旧愿核。”

总页比她那张长,尾部添了城用未歇之日,愿续本役、身名所出皆入司核。原纸与添纸的缝很旧,确非今日才做。谁添、哪年添,页边有外房历次经手。顾长安将原留底与总页并在一起,不把所有附签一并说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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