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路到青州。”他道,“进塔另谈。我不替你担三万条命。”
顾长安在新行程单上留出这一句,阿禾在旁按下自己的小指印。庙里的泥像把他们当作一套合用的材料,这张薄纸却仍只是一段可以重新议价的同行约定。
九月初十上午,梁绾从听房摘录里抬起头。她左眼装着银镜,右眼仍蒙布,读久了便头疼。瞎婆婆坐在另一张桌后,替她翻到亮处。两人如今各用一枚眼,不再轮流把整双眼借给一个人;递书时手会碰错位置,也各自慢慢改。
梁绾认得黑帖边角的细纹,去住处拿来半封旧信。
九年前,她父亲被查河工亏空前,也收到一张。信里写着准备带一具溺尸、一个无籍河工赴青州,出发前却发现河工的名字忽然从册上消失。尸身原本也没死透,家属找去县衙时,还问能否请郎中。
“他没有去。”梁绾道,“过了三日,亏空案办下来,我入河伯仓。”
“因为拒帖?”
“我不知道。案里的银子确有他拿过,不能拿一封信就说全是诬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把信递过来,最后一行墨较淡,像写信的人蘸笔时手已发抖:塔开以后,写字的人不是人。
韩四把纸灰中的红丝放在信旁。旧信页脚也粘着一段相同的丝,颜色更黑。两次传帖至少用过同一种炼纸法,信没有为了迎合他们临时编出来。
“你兄长也赴过开塔?”顾长安问。
梁绾点头。梁青册当年进山契司前,被家里算作失踪四个月,回来时带着巡核尺。父亲问同行两人去了哪里,他只说进了司,往后莫再写家书。后来梁家没少得他的好处,也没能从他手里拿到那两个人的回信。
“七执事呢?”
“我只在一次塔祭中远远见过。脸与昨日那个纸身不同,可胸口都有七道红丝。”
她知道的不多,顾长安没逼她补全。梁绾自己的名字也在帖背,但她要留下找听房妇人的亲属;陈三更同样无法离开正在复籍的临水。这些人能给证物、给消息,不能因为他要进青州就把城中未办完的事一并丢下。
顾长安请她以银镜照帖。
镜面里,纸张边角浮出一层薄皮,皮下有三粒黑点。一粒挨着顾长安姓名,一粒挨着韩百川,最后一粒在阿禾那两个字后。镜一靠近,第三粒便往纸角滚,鼓出细小裂缝。
阿禾伸手想接,被顾长安扣住:“先看它往哪走。”
黑点从裂缝挤出来,落在桌上,朝阿禾袖口缓慢爬去。它在木纹里变了三次形,先像谷粒,后来像笔头,最后成了一个极小的“名”字。瞎婆婆的银镜扫过去,另外两粒显出一瞬:“力”“形”。
韩四用镊子夹住黑籽。它并无血肉,也无完整妖魄;顾长安没有指望捏死它能换修为。他从药铺买来小瓷瓶,以布包住青尺压瓶口,让梁绾继续照纸角。
“无籍的给名,死的给形,活的给力?”阿禾问。
“可能是用途,也可能是让别人这么以为。”顾长安道,“把看到的记下,不先当答案。”
第三粒被取走以后,帖子没有断。它显然只是接口,真正的东西仍在塔里。瓷瓶每到酉时便朝北撞三下,不管放在哪个方位,瓶内那一点都认北。顾长安让阿禾分早、中、晚记录,九月十一再拿到土地庙,朝相反方向走了两里,黑籽仍向北。
它能指塔,也可能把持有者的位置递回去。
三人不再把瓶揣在身上,封进陶郎中所借水牢的石盒。盒外留了很小的缝。塔若真能借它探人,探到的暂时只是一个卧在临水养伤的顾长安。
十一日夜里,帖子又出现一层水印。
这次共有二十四个姓名,分作八列,每列前方各有相同的传帖编号。第一列署万宝楼,活名苏玉蝉;最后一列署狐市,接帖人为胡千面。中间有州府、河工司和几家商馆的旧印,有些同行者只写号,不写名。阿禾正要顺着抄,顾长安先把九组编号分开。
“昨夜它给他们看过我们吗?”
没人回答。直到黑籽忽然停住撞瓶,瓶壁浮出一根朝东的浅线。泥墙外传来一声极细的铃响,离水牢只有两条街。
韩四站到门侧,摸出了断山令。
顾长安吹灭灯,留下名单拓纸在案上。窗纸外有个人影停了半息,没有敲门,随即退回巷中。对方既看见他们,也不打算今日谈条件。
离十月初九尚余二十八日。青州还远,第一位同赴开塔的人,已经找到临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