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五十八年不能一次花完

九月十一夜,水牢外的脚步离开以后,顾长安把那张行程单铺到石床上。

历纸上注明九月大。到十月初九,还有二十八日。临水到青州官道九百六十里,轻车十二日可到;绕开山契驿则要十八日,遇雨还得加。他圈定九月二十二出发,留十一日养伤、备药、查尺;赶在十月初四抵城,不拿最后一日赌城门肯不肯开。

陶郎中来时,先看了地上黑帖,又看肩头伤。

“帖子不用我治。肩要先治。”

他用铜签沿肩胛、肘、腕逐一敲过,敲到右肩时让顾长安闭眼举臂。臂能举,升过胸口便向外偏。水阁那一尾留下的瘀伤还没消,腕上的旧裂也经不起突然扭转。

陶郎中在伤处各画一笔药线,开出三日静养、六副壮血药和两次砂浴。药要先付十二两,吃食另计。陈三更借出后院水牢,另拿六十斤铁砂来,只说练坏墙要赔,没问顾长安为何肯花这笔钱。

夺岁簿里有五十八年二月。

顾长安看着那行字,把伏虎桩和锻骨篇并列写到小册上。水阁临战投入的五年练成的是桩架:落脚、卸力、转脊,怎样把现有的身体用得更准。骨膜没有凭那五年长厚,伤口也没有愈合。推山仍是乔镇山教的那一式,多次实战让他敢用,却不等于所有拳路都练完了。

“架子会了,梁木还薄。”韩四听完只说一句,“先补木。”

顾长安没有立刻动用修为。前三日,他只按陶郎中的药线走最慢的桩,一轮不足百息,出汗便停。阿禾记每次脉数、尿色和出汗后的手抖,记得比旧日做工还细。九月十四,四十七名案中人的催验文书送来,限七日内回复。顾长安躺在床上看,没因此多打一次拳。

药铺缺一味赤骨藤。店主说洪水冲了南仓,新货至少五日,柜里那半匣已经给一名断腿船夫留着。顾长安没有借陈三更的名头插队,让陶郎中把方子拆开,能先养伤的照买,须借赤骨藤深入锻骨的那一段暂缓。

韩四走了三个铺子,最后拿回来一小束带盐味的藤根,比市价贵四成。那是船工自留的跌打药,原本担心冬季断货,不愿卖;韩四添价,才凑够四次浴。

“再要,不保证有。”他说,把收条扔到床边。

顾长安按票付银,没有因为药能让自己多扛几锤就许诺日后救那个船工。付钱换药,已经是眼下能够兑现的事。阿禾另记下四份药的分量,准备把最深的几次灌注排到药力够的时段。

铁砂也不是无来历的东西。陈三更从渡口扣下的妖材中借出六十斤,每袋都有封签,水牢门边挂着借物单:砂可损耗,杂质必须留样,余物还库。顾长安问为什么修一间水牢也要记得这么细。

“县里缺钱。”陈三更道,“拿去卖能补堤,拿来给你练也得说得过去。以后有人问,我不能只说你是帮过我的人。”

顾长安在借物单上补了一行价,按市值担损。签完以后,陈三更才把钥匙交来。他带人拆了牢内腐烂的木床,陶郎中则留下薄床板,用来听每次练后身体压上去的声音。谁负责什么,写清楚以后,反而不需要一遍遍客气。

九月十五晨,陶郎中刮去肩上药膏,瘀色已从紫黑转淡黄。腕骨敲过没有闷音,举砂袋时药线也未往两侧扯开,才许他进浴。

第一月修为投下,气血像被一把细锤从骨面敲进骨缝。顾长安脚底本能一紧,韩四立刻用竹条抽在脚踝上:“圆满架子也能站错。别拿会的去压不会的。”

顾长安松开脚趾,震动从胫骨过膝,沿腰脊散进热砂。一个月停下以后,额头汗珠细如针,指节里则有持久的酸胀。陶郎中摸了脉,让他喝完一碗牛筋汤,睡到午后再练。

第二次投入三月。第三次只用半年。每次结束都要重新听骨,铜签若传出短而涩的尾音,当日便停。药力薄了就换浴,不能把同一锅已经变白的汤当作还没用过。顾长安看得出韩四心疼药,自己付的钱更心疼,可没在这上面省。

阿禾问过他,能不能不用铁砂,只坐着练。

顾长安让少年看食指关节上的小血点。气血知道路以后,仍得靠震骨让骨膜适应;只把经验塞满,身体能记住一万次受力,也可能在第一万零一次用自己的薄骨去照做。

十五日晚,累计已投入八年。最先一月、三月,加上之后分段的七年八月,顾长安在心里逐笔勾过。阿禾记的是实际进浴、出浴的时辰,不知道那几段静默里究竟跨了多少寒暑。

【伏虎桩·锻骨篇:小成。】

顾长安没起身试拳。右腿刚离砂,膝下便跳出一片血点。他趴到铺着粗布的木床上,汗水把布浸透,手指伸出去想摸水碗,够了三次都没够着。

陶郎中把水端到嘴边:“骨撑住了,筋肉没跟上。明日若再练,先坏的不是你以为最弱的地方。”

顾长安在八年后画一道横线。当晚吃下四碗肉粥,胃仍空得发痛,半夜又醒来喝汤。经验里跨过的寒暑没有替他吃饭,这些亏空都压在今日的筋膜与气血上。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