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笔落下。
无数触须攀上街屋。
梁青册提笔要写第三笔,为无名水物定作“河伯仓邪主”。名字一成,它可以合法上岸,河伯仓百年罪账也会全部落到这头从未按印的东西身上。山契司则以镇灾有功接收剩余主印。
小主,
顾长安隔着池水掷出长刀。梁青册青尺反拍,刀在空中旋了两圈,钉入阁柱。
“你还是来了。”梁青册道。
“梁大人等水账?”
“给我。河仓已毁,旧账需要归处。”
“所以沉三千人,再让一个没签过契的东西认罪?”
“若不喂饱它,临水八万人都要死。”梁青册没有怒,甚至让开半步,让顾长安看见堤外水位,“三千与八万,你有别的选法?”
“有。先把做账的人给它看。”
顾长安将背后水账抛向白纸。
仓主在巨眼上尖叫,水索飞来抢账。梁青册也以青尺去挑。韩四从池下跃起,断山令压向县印。三十七年前七十二名弟子奉青州令镇灾的功名第一次与临水官印相接,县印在县令手中剧烈发烫。
“他们是自愿镇水!”县令喊。
阿禾把二百多封百姓谢状摊在池边。谢状写得很清楚:断山门斩水魅、救河工,事后失踪。没有一封感谢他们主动沉河。普通人的手印不如官印,却足以让县令那句“自愿”多一层争议。
官印脱手落到水账上。
账册自行翻页。每个祭名后方都有四栏:经手、担保、分利、续认。许多初代官员早已死去,后人若只继承姓氏,没有领钱、没有续印,名字便是灰的;仍在享用渡税、河仓分红或每十二年替旧账按印者,名字泛着蓝光。
顾长安没有把某一家所有人都送给水怪。他以辨契找出仍在承力的名字,将三百张水损单、梁青册亲笔信和县令手中续认印并在最后一页。
白纸上的第三笔被水账带偏。
“河伯仓邪主”没有写成,鱼影额头出现另一行字:临水活鱼案现行经手、担保及受利者。
范围不漂亮,也不简短,却足够准确。
巨眼终于得到一条能上岸的名字。第一根触须越过满街百姓,缠住县令;第二根卷向仍抱外柜印的仓主;第三根循青州续认印,直取梁青册。
县令吓得官帽掉进池里:“名字是巡核使定的!祭册是历任留下,与我无关!”
水账翻到九月初五。他昨夜亲手加盖提前开祭,蓝字仍湿。触须没有因推责停下,把人从阁顶拖了出去。
仓主想撕掉自己那一栏。顾长安隔池拔回长刀,一刀钉住账角:“做了一百二十年掌柜,轮到结账才说自己也是货?”
“我也是被抹名的人!”仓主半张脸恢复人形,“每十二年换眼,旧仓主都要沉水。我只是第十个!”
“所以前九个怎么死,你最清楚。”
被人炼成刀,解释了它为何在这里,不能抹掉刀下九万多条姓名。触须咬住鱼首契身,仓主却以外柜印反压,把水怪的嘴临时写成“仓损”。它还有主印,尚未到死的时候。
城内三处同时起火。户房档库、渡口账房和北街分利人宅院都有黑烟升起。有人想在巨眼循账找到自己以前,先烧掉凭据。
陈三更只看一眼便分令:“两人救户房,一人鸣锣疏街,剩下守水阁。”
一名镇妖卫指向北街:“那边住人更多!”
“宅火是他们自己放的,先让邻里撤。户房烧光,全县人明日都能被写成无籍。”陈三更把令说完,又补一句,“救完册再救宅,不是不救。”
顾长安记住这句。选择先后不等于宣布后面的人该死;能说清下一步,跟着的人才知道自己不是被放弃。
街上水字从账页飞出。越来越多百姓认出失踪亲属。有人看见父亲,有人看见夭折的女儿,也有人发现自己还活着,名字却已在河仓缴了十年寿。
每认出一人,“无主水货”便多一层亲属关系。阿禾把空白活籍铺在廊下,周听荷等人用骨针写字;不识字的百姓报乡里、衣物和最后见面时辰,旁边书吏负责记。那书吏原本替户房抄鱼册,此刻偷偷藏起笔,被陈三更一叉钉穿袖口,只能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