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河伯上岸

第一张新籍落下临时镇妖印时,远处沉船上一名女人重新长出舌尖。她隔着半城喊出:“周听荷。”

声音不大,附近人却都停了一瞬。沉舟祭用了一百多年把人变成钟声,如今第一道钟声重新说了自己的名字。

薄棺船撞进县衙水门。瞎婆婆与梁绾各用一只银镜看路,船头偏了三次,仍到了池边。梁绾七窍带血,手里紧攥自证籍和梁青册前六年替她付息的票据。

她没有只拿对自己有利的一张。

“梁青册亲令,以临水三百活籍补云溪山货。”她抬起剩余铜铃,“关卡、渡口与听房,共有一百七十六双耳朵听见。”

铃声散开,同一句命令从县城不同方向传回。青州官光剧烈摇晃。梁青册看着她:“我若不做巡核使,前六年的息谁替你付?”

“你。”梁绾答。

“梁家无人肯认你,是我让你活到今天。”

“也是你。”

“那你还作证?”

梁绾将两类票据分开放在水账两侧:“你救过我,是真的。你拿三百人补账,也是真的。不能用前一件盖后一件。”

小主,

梁青册握尺的手微微一紧。他一直擅长把功过并进同一本账,只要救的人多过害的人,剩余损耗便可写成必要。梁绾却把账重新拆开:救命债她认,人命账他也得认。

触须沿这句证词缠住梁青册左腿。梁家族契又从梁绾身后浮出,河伯仓准备把她的父债一并转给兄长。

梁青册忽然挥尺,斩断的不是触须,而是梁绾与族谱之间的担保线。

“从今日起,你不欠梁家。”

梁绾身体一轻,四百七十两原债与河仓伪息全部转到最后一名续保人身上。触须骤然收紧,梁青册半跪在阁顶。梁绾没有道谢,也没有趁机求他回头,只把自己的债页完整交给陈三更,要求日后分别核算父亲亏空、上官分银、兄长代付与河仓加息。

兄妹的账拆开了,立场没有因此变成一样。

梁青册眉心浮出九层黑塔。青色塔影一层层压下,城中刚挣脱鱼籍的百姓再次脸色灰白。顾长安没有在他与梁绾说话时出刀,一直等的就是护身官契被族线与水怪扯向两边。

现在最薄的一层露出来了。

他拔出长刀,刀锋没有取梁青册咽喉,直斩黑塔第一层与临水县印相接的青线。

梁青册抬尺。

青尺与刀在半空撞出一声脆响。顾长安右腕立刻发热,旧伤虽过十日,硬接换血之上武者仍像把裂缝重新撑开。他顺碰撞退半步,没有逞强使推山;第二刀贴着尺身滑过,只削黑塔投影边缘。

梁青册连换三种尺路,每一招都足以取命。顾长安则只盯契线,肩上挨了一尺,后背撞碎栏杆,也要把第一层与临水官印之间的连接磨出缺口。触须趁缺口深入,九层塔影开始向左倾斜。

“你借水邪杀官,临水事后一样要清算你。”梁青册道。

“先活到事后。”顾长安回刀,“到时拿完整账来。”

池边忽然传来泥土破裂声。被触须咬住的仓主没有继续挣扎,反而借巨眼的拉力撞进水阁。它一手夺走县令掉落的官印,另一手抓起水账撕开的封皮。外柜印嵌进左眼,水仓印压入腹腔;破碎的秤房印与听房印也被黑水卷来,卡在两处伤口。

四枚印并不完整,县印却能替它暂时补上缺角。仓主枯瘦人脸重新覆上鱼鳞,腰下长出由无数账页卷成的尾。它想赶在巨眼取得全部经手人姓名以前,把自己写成唯一的“河伯”。一旦写成,水怪得到名,仓主得到水身,百年罪账便会随旧壳一同脱落。

韩四带着七十二盏魂灯赶到池边,看清四印位置后脸色一沉:“不能让它合身。仓契身一成,水下东西会变成它的新仓。”

仓主已经将县印按向胸口。水账中九万多个姓名同时被卷起,试图在它背后拼成一件官袍。

水下巨眼越过县衙院墙,完整映在众人身后。它不再看街上的人,只盯着即将借走自己名字的仓主。

“我的。”

巨眼第一次露出愤怒。

整座临水县的水在这一刻停住,下一息又同时朝水阁倒灌。谁先夺到那个名字,谁就会成为真正能上岸的河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