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顾长安披着件油腻皮围裙,蹲在窑外劈柴。冯瘸子坐在旁边筛骨灰,半张脸都用湿布蒙着。两人没有看车,只听轮子碾过碎石的轻重。
七具尸若都是成年人,车轴不该只响三次。现在右轮每转一圈都往下沉,说明尸体确实在;可板车经过他们身边时,顾长安闻到的除了桐油和尸臭,还有极淡的苦杏仁味。
那是闭息灰。少量能让人脉息沉缓,涂在口鼻与腋下,足以骗过不懂行的验尸人;用多了,人也会真死。
皂役嫌窑边臭,隔着十几步便让抬尸夫卸车。冯瘸子拿运尸签逐一核木牌,顾长安负责把草席拖进挡风的矮棚。第一具写的是柳三娘。
顾长安将草席掀开一角。
里面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脸被药汁泡得浮肿,左手五指齐全。柳三娘左手有六指,那只多出来的小指细而内弯,白骨涧现场册上画得很清楚,临时接一根假指骗不过细看。
这是一具真尸,只是借了柳三娘的名字。
后面六人却都没有尸斑。眼皮下的血丝仍是鲜红,指甲按下后会缓慢返色。最小的那个少年牙关紧闭,舌根处隐约鼓着一粒黑点。顾长安没有叫醒他,只把草席重新盖严。
六个活口,一具冒名尸;柳三娘不在车上。
“七具齐了?”远处皂役问。
冯瘸子举起运尸签:“少半坛油。”
“车上两坛。”
“一坛封口漏了,烧到一半灭火,你进去补?”
皂役朝窑口看了一眼,立刻骂抬尸夫偷油。四个人推搡着去翻车底,广济药徒也被叫过去验封。就在他们背过身的片刻,矮棚后面的粪车无声掀开一块底板。
冯瘸子找来的车夫伏在车下,先伸出两只手。
顾长安和冯瘸子没有搬“尸体”。一具成年人的重量从草席里突然消失,很容易被抬尸夫察觉。他们把六副裹着湿草、碎砖和猪骨的替身依次滚进席中,再把活人从棚后滑进粪车暗格。每副替身的重量都事先称过,误差不超过五斤。
最后换的是那个少年。他喉咙里忽然发出一点气音,身体也抽了一下。
顾长安一手托住后脑,一手按住下颌,没让他的牙齿碰到舌根。那粒黑点在皮肉下微微一缩,像听见声音后醒来的虫卵。
“别出声。”他贴着少年耳边道,“想活便眨眼。”
少年睫毛颤了两下。
抬尸夫已经抱着补好的油坛回来。顾长安将草席扎紧,把最后一卷推进窑口。七卷东西先后落进坑底,桐油泼下,火舌轰地窜起一丈高。湿草烧起来白烟极重,猪骨上的油脂噼啪作响,真正的女尸压在最上面,足够让远处的人闻见烧肉味。
广济药徒捂着鼻子站了一会儿,仍不放心:“要看着烧净。”
“那你看。”冯瘸子把长柄火钩塞给他,“骨头烧成灰以前别走。少一块,户房问你。”
药徒看了看火钩,又看了看坑里蜷缩的焦尸,脸色发白:“我只负责验疫。”
“我只负责收尸。”冯瘸子道,“既然大家都只负责一点,那少烧一条腿也不知道该找谁。”
药徒最终退回了风口。两名皂役更不愿靠近,只在运尸簿上写下“七具尽焚”。他们盯的是手续,不是灰里究竟有几个人。只要木签全、火够大、没人从窑里坐起来,这场死亡便算办完。
粪车从后坡离开时,没有人多看一眼。
顾长安最后一个离开窑棚。他从冒名女尸的腰带里摸出一块薄木牌,上面只剩一个模糊的“桃”字,背面刻着城北女济院的记号。大概是昨夜刚死的贫妇,尸体无人来领,便被顺手拿来补柳三娘的缺。
他没有把木牌留在火里,也没有给她改刻柳姓。冯瘸子管义庄多年,凭女济院旧簿或许还能查到全名。借她的尸骗过这一关是一笔人情,至少下葬时,该让碑上写回她自己的名字。
至于坑里的六副替身,碎砖不会留下人骨。若有人明日翻灰细验,今晚的局便会露。顾长安让那车夫绕道北门,把运过活人的粪车沉进废河汊,又让冯瘸子在火熄前混进六坛义庄积存的无主骨灰。
这不是天衣无缝,只是把对方发现的时间从今晚拖到明日。多出来的几个时辰,必须换成活路。
……
六名证人被藏进义庄停旧棺的地窖。韩四看过舌根,只让冯瘸子熬温盐水,不许灌醒神汤。
“缄口蛾。”他说,“不是卵,是刚孵出的幼虫。平时贴在舌下不动,一旦宿主说出被禁的名字,喉舌发力、气血上涌,它就会钻进脑后。”
罗横川用银针碰了一下那粒黑点。幼虫立刻往肉里缩,昏睡中的少年浑身绷紧,鼻孔渗出两线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