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死人账不能见光

“取不出来?”

“硬挑,十个死九个。得先让它以为宿主已经凉透,再用甜血把它引出来。”韩四洗净银针,“我缺一味寒物。黑背井鲵的水囊最好,普通冰撑不住半刻钟。”

城里只有广济的妖材柜可能有这种东西。更麻烦的是,六个人不能一直藏在义庄。疫亡簿已经落印,他们在官面上全死了;一旦被搜出来,罗横川会被扣上盗尸罪,冯瘸子连义庄都保不住。

小主,

闭息灰的药力正在退。六个人陆续睁眼,却没人敢哭,也没人敢问柳三娘。一个右臂缠着夹板的汉子试着吐出“沈”字,舌下黑点便猛地鼓起,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韩四一针封住下颌两穴,才没让幼虫钻深。

顾长安取来六块木板,让他们只写亲眼所见,不写人名。第一块写“夜里换药”;第二块画出广济的葫芦印;第三块写“问抄件”;第四块画的是柳三娘用碗砸人。最后两人见得更多:他们画出一个袖口带青边的书吏,书吏将七张尸籍交给药徒,落印时右手缺半截小指。

罗横川看见那只残手,立刻想起户房一个管复籍副册的老吏。可这仍然不能拿去抓人。六名证人依法已经死亡,写出的供词没有效力;唯一能作物证的药碗还留在染坊,随时会被清理。

“先别想着开口。”顾长安把木板编号,不写姓名,“今夜只做两件事。把虫取出来,让你们活过疫亡册上的时辰。其余的账,等有资格说话再算。”

那名断臂汉子在木板上又写了一句:我们还有资格活?

顾长安看了一会儿,提笔在后面添了四个字:先活再问。

他没写“有”。在云溪县,一句安慰抵不过户房的一枚印。可只要这六个人还有呼吸,便总有机会让那枚印改回来。

顾长安问少年:“柳三娘在哪里?不能说,便用手指。”

少年艰难抬起右手。先在地上画了一个门框,又画一头驴,最后曲起手指,在棺板上敲出一下、停一停、再连敲两下。

一长两短。

冯瘸子听见这个节拍,脸色变了:“保籍铺的夜车。它家驴车过巷不喊路,车铃就是一长两短,听见的铺户会自己让道。”

少年还没停。他又在门框左边画了一个圆,伸手作推轮状;随后蘸盐水,在圆上划出一道红痕。

顺风脚行的红漆车轮。

罗横川将图案依次记下:“两辆车?”

少年点头。安置所里的人下药后,柳三娘察觉不对,打翻药碗,应该是被单独带走;六名证人则被装成疫尸送来灭口。一辆车走保籍铺后门,一辆车带着顺风脚行标记。两条本该分开的线,在同一个晚上接到了一起。

地窖上方忽然传来三声叩门。冯瘸子出去片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灰布药包。

“城西窑场那个药徒送来的,说是广济施的防疫散,让我们给所有接尸人服下。”

韩四拆开药包,只闻了一下便把纸合上:“不是防疫散,是蛾食。烧进香炉,成蛾会循着气味来找宿主。”

顾长安看向门外。巷口有个卖糖人的小贩,午后便在那里,此刻天色将黑,他的糖架还一根没少。

“他在等确认。”顾长安道。

“确认什么?”罗横川问。

“确认七个死人有没有真烧净,也确认义庄里有没有不该活的人。”

韩四把药包揣进怀里,换了件冯瘸子的旧褂:“我跟药徒。”

“别进铺。”

“知道。”

“看见柳三娘也别抢。”

韩四瞥他一眼:“我活到这把年纪,靠的不是见人就扑。”

他从后墙翻出去。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张揉成细条的纸从墙缝塞进来。上面只有两行字:药徒进保籍铺后院,未出;屋脊有放蛾笼,入夜开笼。

顾长安抬头看向地窖顶。外面第一声更鼓刚落,瓦片间已响起极轻的刮擦,像雨点落在干纸上。

可今晚没有雨。

六个已经死在官册上的人,正躺在地下慢慢恢复心跳;而替他们来核验死亡的东西,已经爬上了义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