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木梳的老妇是自己走进大理寺的。
她没从正门来,也没蒙面躲车,而是在清早最忙的时候挎着竹篮排进告状的人群。轮到她时,她先递上一张两把木梳的寄存条,又把耳后的头巾向上掀了掀,露出那颗已经发暗的红痣。
“你们找柳嫂。”她对收状吏说,“我如今姓潘,街坊叫我梳子婆。别去我住处敲门,我儿媳不知道旧事。”
谢临渊没有立刻把人请入内堂。梳子婆排了半个时辰,前面卖炭人追欠钱、后面妇人告丈夫藏田契,她若因为旧案二字便越过所有人,住在同一条巷里的眼睛反而会记得更牢。
等她按次序进屋,沈令仪才看见她的手。
十根手指都在,指节因多年削木梳磨得粗大。她不是柳青,也不是缺娘。永熙七年,她抱进皇子府的病童是七个孩子中的第一个,名叫豆儿,如今已经嫁到北河,不愿恢复原籍,也不愿来京作证。
“那是你的孩子吗?”
“不是。”梳子婆答得干脆,“他娘死在军户村,我答应抱他走。后来户部问,我说是儿子。这个谎我认。”
她没有用救命把冒名说成理所当然。豆儿当年四岁,饿得只剩两岁孩子的身量;沈从谦看牙齿起疑并非全错。腕上的苏氏银铃不是拿来接近皇子,而是阿葵缝在孩子衣襟里的路铃,若走散,苏氏沿路铺子听见五孔轻响便会给一碗粥。
温岐扣下铃后,豆儿少了这层照应。梳子婆用路费带他到江南,最穷时曾想把他送进善堂,最终靠削梳和替船家洗衣养住了。她后来没有继续做豆儿母亲,对外改称姨婆,因为孩子长大后自己问出身,她不愿再用第一个谎压第二次。
“另外六个呢?”
“我只抱过豆儿。”她抬眼看沈令仪,“别因为我手里有七个名字,就把六个孩子也算成我的功劳。”
七处安置地是十多年里陆续汇到她手中的平安话。有人走商路带来一句,有人把名字藏进梳柄。小满那一条是前月才补上,并非她从出生起便知道。
她去石渡口看小满,是因青娘来信说有人在问产房册。她没有告诉孩子旧事,也没有冒充亲人,只替青娘补一月束修。另一月故意留下的说法却不是为了教孩子懂欠账。
“我没带够钱。”梳子婆说,“怕青娘嫌我穷,才说得像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