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叔当年尚不到三十，不该被御前称叔。那是呈奏人按队中叫法写下的，不是皇帝自己起的称谓。只这一点，便说明那张纸上的人名与生活称呼至少有一部分被皇帝看见。

但周平安只敢确认这一处。他曾在纸上看见十二行，七年后已经记不全。能想起的有满叔、河生，还有一个带水字的女人。第三个究竟叫水娘、秋水还是别的，他不肯凭如今听来的名字补回旧记忆。

皇帝看完后说，十二个活人的名字不应与早夭皇子的祭银同存内库，传出去既损皇家，也会害他们。让詹俭把姓名一条裁下，另封御前小匣，余页仍按霉损旧卷送回。

“是陛下亲口叫你裁？”谢临渊问。

“他对叔父说‘让小詹动手’。”周平安答，“叔父把纸递给我，我在暖阁外的小案上裁的。”

他取尺时手抖，刀口第一下偏了一点，切线左端有个向上的小缺。眼前旧页的裁口果然留着那道缺痕。物证能证明同一把裁切动作，却仍只能由他的证词说明命令来自谁。

姓名条裁下后，由詹俭折起，放入一只没有上锁的黑漆小匣。周平安没有碰匣子，也没看它送往何处。第二日他听师父与赵显争吵，赵显说御前只要结果，不该留能让人翻旧账的东西。

詹俭骂了一句：“活人的名字不是灯灰。”

三日后，詹俭把裁去姓名的余页从待归卷中抽出，夹进《劝善录》。他没有告诉周平安姓名条是否仍在，只说若自己出事，徒弟绝不能去找那只黑匣。

半年后，詹俭死于急病。

宫中给出的死因是旧疾。周平安替他收拾床铺，只拿走内侍省准许带出的衣物，没有看见《劝善录》。书被当作詹家私物还给詹素娘，夹页就这样离开宫中。

他之所以七年前改名出宫，不是因一次明确惩罚。詹俭死后，他被调去扫御沟，月钱照发，却再也不能靠近纸档。赵显曾在御沟边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裁过什么。

他答只记得一张烂纸。

赵显笑着说，记性不好的人才能平安。那年冬天，周平安获恩出宫，凭条没有保结与原籍。他一直以为是赵显放他走，也一直不知那究竟是放过，还是看他在宫外会去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