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安说完那句话，屋里没人立刻追问。

他病中出汗，手指一直压着胃口。詹素娘把药碗往近处推了推，等他缓过气，谢临渊才请他从进掌衣房那一刻重新讲。

那年周平安十六岁，跟詹俭在御前做杂役。内库送来一包受潮呈纸，詹俭嫌徒弟手生，只让他去掌衣房挑最上面一页，隔帕熨平。何嫂添炭，他动手，纸角因此烫出半个月牙。

他记得何嫂，也记得自己抱怨过何必搬来一包。那时他以为只是替师父跑腿，不知道旁边洗布的妇人会把这句话记许多年。

纸熨好后，他没有独自进暖阁。

詹俭捧着纸，他跟在后面提炭匣。皇帝刚看完军报，案上已有一张只写八十与一百二十的摘要。裴靖川不在场，赵显也不在。暖阁里除皇帝、詹俭和周平安，还有一名当值起居舍人，隔着屏风候笔。

“你看见那名舍人的脸了吗？”

周平安摇头。屏风只露鞋与袍角。他后来查过当日值簿，值簿那一栏空着，因此更不敢把人猜成谁。

皇帝先问明细为何受潮。詹俭答内库旧墙返湿，字未损。皇帝看了很久，又问十二人是否都还活着。

“叔父说，活着。”周平安道。

“陛下还问了什么？”

“问他们如今可还听令。”

詹俭没有答，只说呈上写的是冬药、路粮与临时住处，是否听令当由各处另报。皇帝听后敲了两下桌面，让他把纸放近些。

周平安当时站在炭盆边，不能抬头。他没有看见皇帝逐个读名，只听见纸被翻动，也听见皇帝念出其中一个人的生活称呼。

那个称呼是“满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