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素娘在药房门口认出了三个人。
不是从木牌认的。她们一人右手虎口有烫疤,一人走路习惯把左脚往外甩,最年长的花婶说话前总要先抿一下嘴。这些细节来自定边军眷互助簿,是失去音讯的同乡家属多年口述留下的。
“崔芸、马小芹、乔二姐。”程素娘声音很轻,仍让三人同时变了脸色。
花婶手里的药筛掉在地上。
“你认错了。”她说。
程素娘没有追上去。她蹲下帮忙捡药草,只道:“好,我先不叫。”
另外两名妇人已经退到墙边。善堂管事听见三个名字,立即让人拿入住册,说若她们真是失踪军眷,便要更正木牌、重核食宿与军田。
“册先别拿。”沈令仪道。
“身份找到了,为何不改?”
“因为她们还没说愿意。”
管事不解。善堂多年来最常被指责的就是姓名混乱,如今有人认出真名,不立刻更正,仿佛故意放任错误。
花婶却问:“改了以后,我还能住这里吗?”
她在善堂登记成丈夫已死的普通寡妇,每日筛药换食宿。若恢复崔芸身份,官册会显示她的丈夫只是失踪,既无阵亡认定,也无京城居籍。善堂可能不再把她算军眷,原籍夫家却会来争她十二岁的女儿和那半亩军田。
马小芹如今被叫阿芹,这个称呼是她自己认的。她曾在丈夫失踪后改嫁,第二任丈夫又病故。若恢复第一段军眷身份,第二段婚姻留下的儿子可能被写成来历不明;若继续用现在的牌,第一任丈夫的抚恤永远落不到她年迈婆母手里。
乔二姐没有孩子,却欠药铺十四两。她怕名字一改,善堂把所有欠账一次压到她身上,当日便赶出去。
三个人不是不想拿回名字。
她们怕的是名字回来得太快,床位、孩子和饭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