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指腹轻压在凳沿,没有出声。
申时三刻,苏婉清在泊口见了一个驾侯府马车来的男人。男人右耳缺了一块,阿葵只听见他们争吵,没有听全内容。
“苏东家说,‘你家侯爷答应把人送出京,不是送去换名。’那男人说侯爷已经死了,旧话不算。后来还提到一封信,说府门不会开。”
“母亲上了那辆车?”
“没有。那男人走后,陶姐姐来了。”
陶嬷嬷当时还在长公主府当差,穿的是便于骑马的窄袖衣。她与苏婉清说了很久,最后把自己的马让出来。苏婉清却没立刻走,而是进废船换下青色外袍,露出里面石榴红的窄袖衣。
“她为何换衣?”
阿葵看着沈令仪:“青衣沾了泥,太显眼。红衣是我们的灯号。苏东家说,若她过了桥还没回来,看见红袖的人便知道接下一段货。”
母亲不是穿着红衣赴死。那原是一件要让同伴认出她的衣裳。
船外传来孩子踩过枯叶的脚步,沈令仪却像隔着很远才听见。她问:“她说回哪里?”
“不回沈府。”
阿葵的回答很轻,落下去却比船锚还重。
“苏东家说沈府有人等着搜她的车,回去只会把东西送到他们手里。她要先去桥东的旧轴铺换车,再往北找一个能把信交进侯府的人。”
“她知道父亲会搜?”
“她没提沈大人。”阿葵停了一下,“可她说,家里那扇门已经不是她的门了。”
阿葵还记得,苏婉清说这句话时没有哭。她只是把手上那枚沈家内院铜牌摘下来,放在船舷上。牌子被风吹倒,她又扶正,像是对一段已经结束的日子仍保留最后的体面。
“后来铜牌呢?”
“沈家来封泊口时拿走了。领头的人说,夫人既已身故,内院物件理应归还。”
“谁领头?”
“方家的陪房,姓卢。那时方氏还没进门,他已经替沈大人管外院车马。”
沈令仪记得卢管事。他在母亲丧后第二年告老,方氏入门时又被请回来做了半年门房。原来父亲所谓一切依丧后规矩办理,早在续弦之前便用了方家的人。
沈令仪记得那天傍晚,自己一直坐在沈府东廊下等。厨房温着母亲爱喝的莲子羹,父亲遣人来催了三次,让她先回房。后来鼓声过了酉初,车夫才浑身湿泥地跑回来,说马车坠桥。
六年来,她以为母亲是在回她的路上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