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葵不许裴砚舟上船。
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用竹篙点了点岸上的桑树:“侯府的人站那边。姑娘一个人来。”
沈令仪踩上搭船的旧木板。木板中间裂过,用麻绳缠了七八圈。青黛想跟,她摇头,把披风解下留在岸上,只带那包给孩子的药。
船舱比外面看着宽,六张小铺沿船壁排开,被褥洗得发白,角落里吊着干菜和半袋糙米。咳嗽的女孩蜷在最里面,额头烧得发红。阿葵先不谈六年前,只把药包推回来。
“来路不明的药,我不给孩子吃。”
“你可以请桂嫂煎一份,先让水闸来的救生手喝。”
“他们若事先吃过解药呢?”
“那便请你自己挑一味认识的退热药,我把药钱留下,你让村里人去买。”
阿葵盯着她,眼中的敌意淡了一点。她从药包里拣出紫苏和芦根,叫大孩子拿去岸上问桂嫂。做完这些,她才坐到一只倒扣的木桶上。
“你同苏东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不肯在怕她的人面前显得为难。你肯。”
沈令仪在对面的矮凳坐下:“她也不肯告诉女儿,她在怕什么。”
阿葵的三根手指扣紧膝头。
发热的女孩忽然咳得喘不上气。阿葵立刻跪到铺边,将孩子抱直拍背,又用指甲刮去她舌根的痰。沈令仪帮不上忙,只把窗口再推开一寸。冷风进来,女孩缓过气,哭着攥住阿葵的衣领。
“她叫小禾,亲爹在征船上没回来,亲娘改嫁后不要她。”阿葵把孩子放好,“苏东家给的冬粮只够不饿死。药、鞋、识字,都得我们自己挣。你们说一本账牵着多少大人物,在我这里,它先牵着六张嘴。”
“所以你替人带走账?”
“所以我先问,找到账以后,这六个孩子会不会又被人记成谁家的罪证。”
沈令仪没有立刻保证。她能付今日药钱,却没有资格许诺一桩旧案永不波及任何人。
“我会先把他们当孩子,再当证人的家属。”她说,“若我做不到,你可以继续不告诉我。”
六年前十月初二,苏婉清本该从西汊收完秋账回沈府。午后,她却让阿葵把那本码头账从大船搬到两条无号小船上,六捆旧布只是掩护。账没有整本带走,她在船上拆开装订线,把其中十二页夹进不同布卷。
“剩下的呢?”
“我不知道。苏东家没让我看。她说知道得少,落在别人手里才活得久。”
又是替别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