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叫什么?”沈令仪问。
“她让我叫葵娘。”
“多大年纪,哪里口音?”
“四十上下,江南口音很淡。走路左脚快、右脚慢,不是腿伤,像常年在摇晃的船上站出来的习惯。她验过封口,没有拆,当场给我一张收条。”
“收条呢?”
“烧了。”
“谁烧的?”
“我。”
沈令仪看着他的手。右手食指与中指沾着淡墨,是长年拨算盘留下的颜色;左手虎口有一道新烫伤,大约是焚纸时被火舌舔过。他若想编一个干净故事,本可以说收条被抢、被偷,偏偏留下了最不利于自己的那一句。
“二十两是谁先开的口?”
“我没有讨价。”郑和生苦笑,“葵娘把银子推来,我只问了一句,烧一张纸为何值二十两。她说,不值。值钱的是我以后再想起这件事时,先想起我娘那口棺。”
“所以你就烧了?”
“所以我就烧了。”他抬起眼,“夫人,人穷到棺材铺都不肯赊一块薄板时,道理不会消失,只会站得远些。我看得见它,可我那天没走过去。”
郑和生把空碗放在膝前,终于露出一点难堪:“周大人给了我五两跑腿钱。葵娘又给二十两,说收条不能留。我知道这钱不干净,还是收了。那时江陵来信,我娘咳血,棺木铺催我先付定钱。”
裴砚舟一直站在舱门外,听到这里才问:“二十五两够一口什么棺?”
“杉木,薄板,连寿衣和四个抬棺人。”郑和生说,“不够请和尚,也不够置坟地。我把自家菜田卖了半亩。”
“永济行后来替你补了钱?”
郑和生的嘴角绷紧:“替我补钱的不是东家。”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针脚细密的白布袋。捕头上前接过,倒出的不是银票,而是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钱孔里穿着褪色红线,像老人常年贴身收着的压岁钱。
“我娘死前留的。棺木钱差七两,是一个姓陶的老妇替我付。她说自己从长公主府退下来,如今替永济行看几笔旧债。”
沈令仪问:“她用七两买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