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记得棺中的血书。
前一句完整,后一句只剩被撕过的半个“门”字。当时所有人都以为纸角毁于棺内潮气,如今再看,那不是残损,而是有人刻意撕去了递送地点。
“程铎写的?”
“应当是。”潘七道,“每个押尾人只学一句,字序不能改。程铎以前说,这不是替上头办事,是万一自己也被借名,至少能留下是谁的手。”
那张血书因此有了两重意义。对阴阳军籍的操纵者,它是失联后的程序;对程铎本人,它是预先留下的反咬。程铎服从过这套体系,也暗中准备揭开它。他不是纯粹被利用的无辜者,更不是该被永远塞在裴砚舟名字下的一具工具。
青黛取来血书拓本,与程铎五年前留下的弓弩领用册比字。两份字迹都习惯把“人”字右捺压得极低,“名”字口部向左偏。经两名书吏分别覆纸比对,十一处运笔有九处相合。
书写者可以暂定程铎。
血从何来,也有了答案。程铎尸身左手无名指有一道细旧割口,被入殓人用蜡遮过。血书上的血型深浅与伤口位置相符,至少不是从尸体胸口随意蘸取。
接下来是递送链。
潘七说,每处押尾人都将成文塞进运货用的双层账袋,再由下一班船送到白鹭绸庄。绸庄不拆,只看袋角鸟纹,转交京中约定的“报丧铺”。六年前白鹭绸庄尚未归沈令仪掌管,老掌柜查出,当时确收过一只青石驿账袋,接手伙计名叫冯吉。
冯吉三年前病死,遗物却仍由寡嫂保管。里面有一本私人跑腿账,最后一页写:七月初二,送报丧纸至西城永安铺,收钱四十文。
永安铺正是替侯府承办黑棺的棺材铺。
铺中账册先前只记黑棺由陌生军士提前三日订下。如今用四十文金额反查,掌柜终于承认,七月初二确有一名跑腿伙计送来双层纸袋。袋上写“裴门中人亲启”,他不敢拆,便把纸袋压在黑棺内衬下,等侯府来领棺时一并送入。
“谁把纸袋改成散开的血书?”沈令仪问。
掌柜跪下:“小人不知道。侯府来人验棺前,内衬被撬过一次。来的是个穿孝服的妇人,说是裴家族亲,要在棺底放镇魂钱。她有侯府采办的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