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冷药未饮

新规起草时,太医院内部争议最大的是“非急救药物”如何定义。若由主治医官一人判断,强迫仍可换个名称继续;若一律等待复核,真正危急时又可能错过救治。最终设立分级:立即危及生命可先救治并在两个时辰内复核,其他情况必须先说明替代方案和拒绝后果。

病人无法书写时,可用口述、手势或预先指定的可信人表达;家属意见与病人清醒意愿冲突时,以病人为先。每一条都来自皇后案中曾被忽略的具体时刻,不写成空泛的“尊重意愿”。

皇帝成为新规第一例后,御医仍习惯问太子是否准许换药。太子把问题退回病榻:“今日喝不喝,由父皇答;用什么替代,由御医说明。”皇帝选择针灸,夜里疼痛加重,却没有因此被讥讽为自作自受。

选择包含承担已知后果,不等于一旦后果不好便证明当初没有资格选择。

七日倒数开始前,皇帝让人把皇后的十二张药签摹本放在西苑案头。他没有请求把“朕知错”写在旁边。那十二个每天不同的答案,本就不需要再围着他的悔意排列。

皇帝床前那碗药从清晨放到午后,药面凝出一层薄膜。他问过三次服下会怎样,御医三次都只答能安神。第四次,沈令仪让医正把代价也说清:可能昏睡,可能短时意识混乱,也可能减轻疼痛。皇帝听完,仍没有碰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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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室担心他拒药是受皇后旧案刺激,要求先证明决定理性。沈令仪反问,一个人选择服药时从未被要求证明足够理性,为何拒绝才要过额外门槛?真正需要确认的是他是否理解信息、能否表达,以及有没有受到逼迫。

皇帝提出把药留在眼前,不许撤走。他不想让拒绝被写成永久决定,也不愿每隔一刻就有人重新劝。御医于是约定两次复问时间,其余时候不再围着药碗等待他改变主意。选择权也包括暂时不被追问。

太子在殿外坐了整整一日。他既盼父皇清醒交代政务,又怕自己的盼望变成逼迫。晚间入殿时,他没有问是否传位,只问疼不疼。皇帝说疼,又说仍不要药。两句话可以同时成立,不需要旁人为它们补一个更合理的答案。

许成被找到后供称,药柜锁三年前已被换过。任何持有北匣薄尺的人都能无损打开。可药碗中的药经检验并无毒,鲁七真正要的或许不是杀皇帝,而是让众人相信每次服药或拒药都可能被人操纵,进而否定所有病中决定。

沈令仪把核验过程写成一页,放在药碗旁:信息何时说明、由谁见证、何时复问、皇帝如何回答。不是为了证明他永远清醒,而是让每一次选择只对当时负责。

药凉后,御医换了新碗,但没有默认旧决定失效。皇帝重新听过药性,再次拒绝。相同答案经过两次独立确认,比一句被反复劝到疲惫后的点头更可靠。

他召太子入西苑,这一次没有准备任何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