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问:“父皇不怕?”
“怕。”皇帝道,“但朕今日才说过,受害者也不能免查身边人。”
旧诏的确少了一笔,不影响句意,却证明当年誊写并非传说中毫无瑕疵。乳母因指出笔误被杖责,也是事实。
皇帝下诏为乳母恢复名誉,却没有因此否认自己的继位。
乔氏听闻,只说:“太迟了。”
沈令仪答:“是迟。但迟来的更正,仍比继续错下去好。”
旧诏笔误公开后,先帝乳母的后人前来认领名誉文书。他们没有接受宫中赏银,只要求把当年杖责记录从“妄言”改为“据实申告”。
宫正司起初只愿加一行旁注,不肯改原字,理由是旧档不得涂改。最终采用双页并存:原档保留,纠正页紧随其后,任何抄录都不得只抄第一页。
乔氏得知时没有谢恩。她只问那块血布能否归还。血布既是证物,也是乳母遗物。审结前由双方共同封存,审结后归家属,官府留影摹本。
连一块布归谁,都不再由一句“入了官档”永久夺走。
乔氏住在西苑衣库后的一间小屋,屋里挂满洗净的旧宫衣。每件衣服都缝着原主编号,唯独最里面一件没有。那是先帝乳母受杖后穿过的灰衣,领口残留的血早已发黑。
她没有立即交代与鲁七的联络,只承认灌毒。小茂看见转印纸后跑来质问,她怕旧诏之事再次被压下,便想让他永远闭嘴。毒量足以致死,小茂能醒只是御医救治及时,不是她手下留情。
“你想让天下别只信纸,却先杀掉亲眼看见的人。”沈令仪道。
乔氏嘴唇动了动,没能回答。她把乳母一生不被相信的痛苦奉为理由,最后却亲手剥夺另一个证人的声音。
搜查衣库时,女官在灰衣夹层找到二十七张旧诏抄件。每一张都有笔误、涂改或前后措辞不同。乔氏把它们视为帝王文书不可信的铁证,可其中十九张只是誊写后作废的草稿,四张有更正记录,真正来历不明的只有四张。
她把所有不完美都混成“全是假的”,正如朝廷当年把乳母的一处据实质疑混成“满口妄言”。受过同一种伤,不会自动使人免于重犯同样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