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朕决定不退呢?”
“便记下不退,再由朝廷面对陛下已不能久理政务的事实。”
皇帝笑了两声,随即咳得胸口起伏:“你们把路都拆开了,反倒没有一条好走。”
“路本来就难走。”
窗外五更鼓响。太子在殿外站了一夜,玉玺仍在地上,无人敢捡。
皇帝望着裂掉的一角,终于道:“明日开殿。朕自己说。”
消息尚未出宫,宗室已经分成两派。一派连夜换上朝服,等太子接玺;另一派守在宫门外,要求先立年幼皇孙为储。没有人公开说皇帝会死,所有准备却都以他无法再醒为前提。
太子让东宫属官照常发放赈粮,不许借监国之名更换宫门守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任何看似必要的人事调动都会被解释成夺权。
沈令仪则让三名御医分别封存脉案,不互看结论。若皇帝再醒,他们的判断可以被核对;若不醒,也不能只剩某一方想留下的记录。
可到明日清晨,他再次昏迷。
玉玺落地以后,最先伸手的不是宗室,也不是内侍,而是一个年迈的起居郎。他想捡起碎角,被太子喝止。那一块玉不仅是器物,还是皇帝盛怒、太子拒玺和满殿反应的证据,任何人碰过都该记名。
起居郎跪在地上,手停在半空。他奉职三十年,习惯把帝王失态写得体面,笔下的“掷玺”常会变成“玺坠”。这一次,太子命他照实写:皇帝亲手推落,玉角开裂,百官伏地,太子未跪接。
皇帝听见后冷笑:“你倒急着给自己留清白。”
“儿臣也给父皇留。”太子答,“若将来有人说父皇今日已经神志不清,起居注至少能证明您问了什么、儿臣答了什么。”
这不是温情。父子之间的猜疑早已深到每一句话都要留下旁证。可也正因如此,沈令仪没有劝他们私下说开。禅位从来不是一家人的床前话,它会决定无数官员、军队和百姓明日听谁的命令。
三名御医分别问诊时,结论并不一致。一人认为皇帝能辨人识事,只是体力不支;一人认为镇痛药会放大烦躁,使重大决定不宜立即执行;第三人不肯下结论,只记录皇帝在半个时辰内两次忘记已经问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