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石的屋子很小,梁下却摆着两双男人的鞋。一双鞋底磨得很平,是赵石平日下田穿的;另一双鞋后跟沾着细碎白砂,尺码比赵石大半寸。赵妻认不出第二双,只记得韩氏族人离开后,门外曾有人咳了一声,像在提醒屋里的人还有客人。
裴砚舟把白砂装进纸包,又让仵作重验赵石颈上的勒痕。绳痕斜向上提,位置却过低,说明赵石先在地面被勒昏,再被吊上房梁。那封认罪书不是遗书,而是凶手替自己准备的结案文书。
柳娘的灶房则完全不同。她指甲里有蓝色布纤维,灶台边缘留着一小块被扯破的袖口。范家管事穿的是褐衣,跟去的家丁也没有蓝衣。邻居却记得,当晚有个送“核名帖”的人披着深蓝斗篷,在范家人离开后又敲过一次门。
两名死者遭遇的不是同一种仇恨。赵石背负的是顶替军籍的旧账,柳娘面对的是逃离旧主后的追索。把他们笼统写成“归名榜害人”,既查不到凶手,也会让真正卖出地址的人躲在一句善意办坏事后面。
沈令仪让三张桌彻夜不撤。排到第三桌的人越来越多,一个木匠说旧东家拿着榜来索赔断指,一个妇人说原族人要把她十二岁的女儿带回去配冥婚。还有人什么也不肯登记,只在桌边坐了半个时辰,确认官差不会逼问住处后才离开。
青州知府看着长队,终于承认撤榜不是收尾,而是开头。他调来巡夜兵,却仍想按“上榜者”统一保护。沈令仪当场驳回:有人需要迁居,有人只要官府警告旧主,有人反而怕门口站官差暴露身份。保护也必须逐户询问,不能再造一张新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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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赵妻带来一件被她藏起来的东西。赵石死前曾把一张核名帖撕成两半,烧掉有住址的一半,留下盖蓝印的一半。他在纸背写了四个字:不是韩家。
他已经知道逼他写认罪书的人和杀他的人不是一拨,却来不及写下名字。那半枚蓝印与柳娘家门缝里找到的印泥颜色一致,朱砂中都掺了极少见的孔雀石粉。
同归会说自己的蓝印由会首一人保管。可程万善投案时带来的印盒里,印泥只是普通靛青,没有孔雀石。有人另刻了一枚同样的印,借同归会的名义挑选目标。
这意味着三百二十七个名字中,凶手真正想找的或许不止已经死去的两个。
次日清晨,青州城门的空木架前摆满了百姓留下的纸。有的是寻亲线索,有的是要求撤下姓名,也有人只写一句“别来”。沈令仪让三类纸分箱,不准书吏把“别来”当成情绪话丢掉。拒绝本身就是需要送达的信息。
赵石与柳娘的丧事也分别处理。赵妻不愿丈夫旧名上碑,柳娘的女儿则要求保留母亲逃出范家后的名字。知府原想用两桩命案统一立一块警示碑,被两家同时拒绝。死者不是制度教训的装饰,他们各有自己的生活。
榜下两条人命被分卷调查,公开名单造成的风险也单独立案,谁都不能借另一桩罪把自己的责任藏掉。
最上面一张帖子的对象,是沈令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