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走了那个孩子?
总旗,崔嬷摇头,奴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崔嬷摇头,娃娃就回不来了。她看着他又说了句:那孩子眼睛像。像极了。朱晦站着。眼睛像。像谁?他没有问,不敢问,只怕问出来的答案是他自己。
老崔。他看着她,你认得那个孀妇?崔嬷没有答,又低下头搓围裙。
她现在在哪儿?
……总旗。崔嬷抬头,你别再问了。
为什么?
风紧。崔嬷说,姑娘回吧,总旗也回吧。
你在怕什么?崔嬷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低低地说:总旗,你长得跟一个人越来越像了。
朱晦站着。
跟谁?
崔嬷没有说,转身去取御衣。
总旗,衣裳取好了。她把叠好的御衣递给他,总旗回吧。
朱晦接过御衣站着想再问,张了张嘴没有问出口。他转身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崔嬷的声音:
总旗。他站住。
那孩子被抱走的时候——裹着娘娘的襁褓。红的缎子,布角绣花。他没有回头。
……娘娘给孩子做了鞋。崔嬷的声音低下去,一双小鞋。朱晦站着。小鞋。
娘娘说等娃娃回来要有鞋穿。崔嬷的声音低下去,娘娘等了他十九年。朱晦站着。
他觉得那十九针又浮上来了,一针一针数着做的。他没有回头走出浣衣局。门外阳光刺眼,他站着——那个孩子没哭,出生那夜没哭。他想不起自己小时候哭没哭过,七岁以前是一片白。他攥着御衣指节绷得发疼往回走。宫道长长,崔嬷那番话一说出口便收不回了。她守了十九年,守着那个孩子,怕说出来孩子就回不来了。她是不是一直在等那个孩子自己回来?
他走着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浣衣局。矮墙,水汽,皂角的味还飘着。七岁以前闻过这个味,在哪儿闻过,他想不起来,只觉得那味像家。他站着转身走了。
回值房推门,案上那页批注抄件还摊着。奶子所崔氏乳。他看着那行字。崔嬷开口了,没全开,可到底开了口。她说那个孩子没哭,说有人把孩子抱走了,说那个孀妇是个好奶娘,说娘娘给孩子做了鞋。她说的每一句都像往他心上落一块石头。他把抄件折好收进怀里。那个孀妇抱走了孩子,养大了孩子——她是不是就是那个字孀妇?
他坐着不敢往下想,只怕想对了。窗外日光斜斜落进来落在那行字上。崔氏乳。三个字,一个不会写字的人,一个把一句话守了十九年的人。他坐着。明日他要去查那个孀妇,那个入宫七个月的宣大孀妇。她抱走了孩子去了哪儿。字——出宫还是死?他坐着日光一寸一寸往西移,灯还没有点,值房渐渐暗下来。那页抄件在怀里,那十九针在心上,那个没哭的孩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坐着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