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井边

崔嬷的手停了:姑娘。嬷嬷不知道。

嬷嬷十九年没出过宫了。

其其格蹲在井边水沉的。她想起淑妃的话:你阿娘在漠北。她阿娘在漠北,在兄长的营盘里。可是兄长瞒着她,瞒了十九年。

她站起来:嬷嬷我走了。

姑娘。崔嬷说,风紧,少来。

其其格走了两步又回头:嬷嬷。你奶过那个男娃娃么?

崔嬷蹲在井边搓着衣裳没有抬头,很久:奶过。

其其格站在浣衣局门口日头晒着。崔嬷奶过那个男娃娃。那个裹着娘娘襁褓、被抱出宫的男娃娃现在在哪儿?他是谁?朱晦——这个名字在舌头上滚了一下。

朱晦,宣大籍,军籍在宣大,十九岁。

十九,那支歌里数到十九,娃娃总是要回来的。

她站在浣衣局门口日头明晃晃的,不敢再想下去。

她回到四夷馆天快黑了,坐在窗前数窗棂,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十九。她停住了,数到十九娃娃就该回来了,她数到十九了。回来的是谁?是那个被抱出宫的男娃娃,是朱晦。她坐在窗前风吹着,铺开纸拿起笔。信写给兄长,问问他阿娘到底是什么人,问问他她到底是谁。她写了几个字又划掉,想起上一封信还压在边外营盘里出不去。她放下笔,窗外月亮升起来,宫墙笼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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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窗前笔尖悬在纸上。她阿娘抱出去的那个男娃娃,如果那是朱晦,那她又是谁?她是不是也是从宫墙里抱出去的,是不是也是——娃娃?她坐在窗前月光沉的,把窗棂又数了一遍,一根一根数到十九又停住。她低声唱起来: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唱到一半停下来——那支歌她小时候在漠北听过,没有人唱过,阿娘教过她,阿娘是宫里出去的。她坐在窗前月光沉的,她阿娘是不是就是那个奶子所的孀妇,宣大籍?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支歌是唱给的,唱给被抱出宫墙的娃娃。她是不是那个娃娃?

她把窗关上,月光被窗纸挡住,靠着窗坐下,宫墙静着。她偏要靠一靠。

她靠着窗坐了很久,听宫墙外头风声一阵一阵。她想起崔嬷说是个男娃娃,想起那支歌数到十九的调子,明白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等一个答案——等那支歌里被抱出宫墙的娃娃回来,却从没想过回来的那个未必是她。月光照不进窗纸,她也就那么坐着,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一个一个按回心底。她摸了摸袖子里那封没写完的信,兄长瞒了十九年,可有些事瞒不住了,等朱晦查明白她自然就知道了。夜很深,四夷馆里只剩她窗前一盏灯亮着,像黑暗里的一粒豆。她把信折好压在枕下,和那支歌一起等着天亮。风又起,柳絮扑在窗纸上沙沙的,像谁在窗外低声唱,她听着合了眼。

窗外的天色终于泛起了鱼肚白,她把那支歌又低声唱了一遍,这一回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