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认眼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听见后头淑妃的声音飘过来:娃娃。你跟他说,他欠的那句话,娘娘替他留着。

朱晦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走出冷宫把门带上。他站在冷宫外头日头白晃晃的,觉得脸上有些沉。他抬手一摸是汗——四月的天他出了一身冷汗。他站在冷宫外头站了很久。

他想起淑妃的话:殇了。玉牒上写的是殇了。活着的人不写进玉牒。他想起查过的那些账:宗谱上他子一殇,玉牒上昭宁元年淑妃出皇子未晬而殇,军籍上他二十三军旅十六年。他站在日头底下觉得那两本册子像两扇门,一扇写着,一扇写着二十三,两扇门都关着,他站在门外头。

他回到值房天已经快黑了。值房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内侍,腕上有一道疤。

总旗。内侍说,三皇子让奴婢给总旗捎句话。

朱晦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疤。

三皇子说,总旗的砚磨了没有?朱晦没有答。

三皇子还说,内侍笑着说,总旗若是缺砚,三皇子那儿还有一方。总旗要不要?

风从值房门口灌进来,朱晦站在原地没动。

朱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内侍。昭宁六年靖江王入京朝贺住三月,王府报丁,宫里添子,序齿为三,母昭嫔王氏——一个没有产育脉案的昭嫔。那个序齿为三的皇子就是三皇子。他站在门口看着内侍腕上的疤,那道疤像一根线,把三皇子和那个没有产育脉案的昭嫔连在一起,把昭嫔和昭宁六年连在一起,把昭宁六年和靖江王入京连在一起。他站在门口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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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有。不劳三皇子费心。

内侍笑着行了个礼走了。朱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推开值房的门点上灯,坐在案前从怀里一样一样掏出来。军籍孀妇档的抄件,某氏宣大籍年二十入宫七月去;沈疏桐抄的昭嫔册封档,昭宁六年秋王氏封昭嫔;其其格的纸条,娃娃是两个,一个走了一个在。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玉璜,玉沉的。

他坐在灯下看着案上那几样东西,觉得那些东西像几根线在他手里慢慢往一处收拢。宣大籍的孀妇入宫七月去;宫里添子,母无产育脉案;两个娃娃,走了一个还剩一个,一个在的娃娃他的娘没有生过他,一个走了的娃娃他的娘在冷宫里数窗棂。他十九岁,军籍在宣大,不记得七岁以前的事。他坐在灯下把那几样东西看了又看,灯花跳了一下。

淑妃的话又压在耳边:殇了。玉牒上写的是殇了。活着的人不进玉牒。玉牒上没有活人。他是活着的人,他在玉牒上么?他坐在灯下握着那块玉,玉沉的,觉得这十九年他活在一本写错的账里。账从昭宁元年写起,人从昭宁元年换起。他站在昭宁二十年的四月,等着那本账翻到他头上。

窗外的风吹着窗纸,宫墙高高的。他坐在灯下握着那块玉,玉沉的,可玉里头有一丝暖。黑暗里又浮起那双眼睛,亮得怕人——他从未见过那样亮的一双眼睛,像井底映着天光,井底的人天天抬头看那一线天,她等的人是他么?他不知道。可他想那支歌是唱给他的。数到十九娃娃就会回来了,他今年十九。他回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