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桐低着头没有说话。
借档簿上你名字后头有一道墨线。朱晦说,昨儿我听见刘嬷嬷说了。
沈疏桐的指尖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朱晦:总旗知道了?
知道了。朱晦说,所以姑娘——收手吧。
沈疏桐看着他笑了,很轻的一个笑:总旗。奴婢已经收不住了。那一笔划在簿子上。奴婢也划在簿子上了。
朱晦站在宫道上看着她。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行了个礼转身走了,风扯着她的衣角。她走得很稳。朱晦站在宫道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页纸——昭宁六年秋王氏封昭嫔;同年宫里添皇子,序齿为三,母昭嫔王氏;太医院无产育脉案。安敬说过的话又在耳边:你查到的是他想让你查到的。
他站在宫道上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他想昭宁六年那年靖江王入京朝贺住了三个月,那年王府报了丁,那年宫里添了子,母昭嫔王氏——一个没有产育脉案的昭嫔。一个没有产育脉案却添了皇子的昭嫔。他站在日头底下觉得那支歌又在耳边响起来: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
他想起其其格的话:娃娃是两个。走了一个留了一个。昭宁元年的娃娃走了,昭宁六年的娃娃在。可那个的娃娃,他的娘没有产育脉案。那他是从哪儿来的?朱晦站在宫道上日头白晃晃的,他觉得脊背上又沉了一层。
他把手按在怀里那页纸的位置转身往值房走。日头偏西,宫道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得很慢,像怕惊动了什么。可他清楚有些东西已经被惊动了——从他捡起那张纸条的那一刻起,这宫里的账就再也瞒不住了。
风吹过宫墙头的草,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文书房的方向。沈疏桐还坐在那里一笔一笔地写。她划在簿子上的那一笔和他揣在怀里的那一页,原是一桩事的两端。他想起她说的已经收不住了,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点苦意。收不住的又何止是她。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他很想回边军去,可脚下的路早不是来时的那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