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桐站在门房手里握着那本簿子,指尖有些沉。谁在她名字后头划了那一笔,是刘嬷嬷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是记她查档查得勤,还是要她收手?她放下簿子走出门房,日头白晃晃的。
她站在廊下日头白晃晃的,安敬的话在耳边响:总旗接王府的线接得倒快。掌印什么都看得见——她查崔嬷他知道;她递字给朱晦他知道;她查昭嫔的档他也都知道。她站在廊下风吹过来,觉得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
夜里她坐在文书房誊录,烛火将尽,笔下的字一行一行。她誊的是白日里昭嫔册封档的抄件,要递给朱晦。她握着笔指节有些僵,烛火跳了一下,她的手伸到纸边又收回来——烧了,把查过的档忘了,她依旧是文书房那个沈姑娘,写字、誊录、本分、不出格。可她又想起那一笔划在她名字后头,像一根针扎在那里,她躲不掉。就算烧了这页纸,那一笔还在簿子上,有人已经看见她了。
她握着笔笔尖顿在半空,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那日朱晦的话又在耳边:刀收得住么?她当时说收不住了,骗了他,刀其实收得回去,只要她把这页纸烧了,只要从今往后不再借档、不再递字,她还是能收回去的。烛火跳了一下,火光里浮出一个人影:崔嬷。浣衣局的老妇役搓着围裙说:一开口娃娃就回不来了。崔嬷守了十九年,在慈庆宫,在浣衣局,守着那孩子的东西。她守的是什么?是那个被抱出宫墙的孩子。她沈疏桐守的又是什么?
爹对账对到深夜说的那句话又在耳边:账对不上不是账错了,是有人错了。她手里这份昭嫔的档对不上,产育的档对不上,序齿的档对不上,脉案也对不上,三本册子三本都错,错得这么齐,齐得像有人一笔一笔特意写错的。她握着笔落下笔尖,落在纸上,字写得很慢,一行一行比白日里还要齐整。
烛火跳了一下,她像没看见。
她写完了吹了吹墨,把纸折好,觉得心里静下来,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看见一盏灯,那盏灯很远可它亮着。
她站起身吹灭烛火,摸着黑把那一页纸收进袖底。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没有怕。第二日四月十一午,沈疏桐在宫道上拦住了朱晦。
总旗。她说,昨儿奴婢又查了一档。
朱晦看着她。她低着头从袖底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昭宁六年秋。王氏封昭嫔。她说,同年宫里添了皇子。序齿为三,母昭嫔王氏。
太医院昭嫔王氏全年无产育脉案。
朱晦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她:姑娘——这一笔查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