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晦站在案前没动。朱晦想起自己军籍上那个孤零零的,也是这般干干净净地断了尾。一样的宣大籍,一样的七个月,一样的查无下落——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查那个孀妇,还是在查自己。
朱晦站在文书房里,日头从窗棂漏进来,他觉得脊背上一层一层地沉。宣大籍孀妇入宫乳,入宫七月去,没有下文。他想起军籍孀妇档上也写着:某氏宣大籍年二十入宫七月去。同一行字,同一笔账。他在怀里摸出那张抄件又看了一遍:某氏宣大籍年二十入宫七月去。想起他自己——他也是宣大籍,也是孤儿,七岁入军籍,没有爹没有娘。一个宣大籍的孀妇入宫乳了七个月然后从档上抹掉,一个宣大籍的孤儿七岁入军籍没有爹娘。这两行字之间隔着什么?
姑娘。朱晦说,那个某氏,她生过孩子么?
沈疏桐愣了一下:总旗为什么这么问?
军籍孀妇档上写的是。朱晦说,孀妇是死了丈夫的妇人。她死了丈夫,为什么一个人从宣大进京入宫做乳母?她自己的孩子呢?
沈疏桐看着他没答,低下头把誊了一半的纸收好:总旗。奴婢再去查查。你别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文书房的借档簿这几日被人翻得勤。总旗托奴婢查的事,奴婢会记下,不记在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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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晦站在文书房里看着她,她低着头整理案上的纸,动作很齐整。你别查了。那句话抵在舌尖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沈疏桐不会听。
姑娘。他说,刀收得住么?
沈疏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总旗问晚了。刀出了鞘就收不回去了。
朱晦站在文书房里把那张抄件收进怀里,抄件贴着胸口。崔嬷认得那孩子,崔嬷也许也认得那个孀妇,她一个人认得十九年前慈庆宫里的两桩事。他出了文书房往浣衣局走,浣衣局的晾衣场白花花一片,崔嬷正在晾衣裳。她低着头两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远远看见朱晦没抬头,弯下腰捡起一件湿衣裳抖开晾上。朱晦站在晾衣场边上没走近,看着崔嬷晾完一件又一件,佝偻着背动作很慢。崔嬷嬷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下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崔嬷说过的话:不能说。这话一出口就回不来了。想起其其格说过的话:崔嬷被人问过话了,问的是十九年前的事。他站在晾衣场边上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风从晾衣场吹过来,湿衣裳在风里啪啪响。
他走回值房关上门,把那张抄件摊在案上:某氏宣大籍年二十入宫七月去。他坐在案前看了很久。灯还没点,日头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纸上,那一行字在光里清清楚楚。他觉得这一行字像是专门留着给他看的——宣大籍,孀妇,七个月,去,四个词像四扇门,每一扇门后头都站着一个他还没见过的人。他坐在案前把那行字看了又看,窗外的风吹着窗纸,那支歌又在耳边响起来: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那支歌里抱着娃娃过宫墙的——是那个入宫七个月的宣大孀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