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晦站在宫道上风灌进衣领。景帝要核账,安敬掌着司礼监,文书房是司礼监的文书房,他查过的每一卷档都在借档簿上留着名字。你收手吧。朱晦说,别再替我查了。沈疏桐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查的账圣上接过去了。朱晦说,宫里的账圣上要亲自核。你不必再冒险。
沈疏桐低下头站了一会儿说:总旗,奴婢的刀出了鞘就收不回去了。奴婢替总旗抄那卷档是奴婢自己愿意的。她抬起头看着朱晦:总旗还记得奴婢说过的话么?奴婢说:总旗不是头一个查这卷档的人。安公公翻过。谢首辅也翻过。他们翻了都没动。奴婢如今只是做了他们没做的事。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朱晦站在宫道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文书房的门里,风从衣角吹过,觉得心里堵得慌。
风里还留着她袖口一点墨味,淡淡的。一个文书女官为了替他抄一卷旧档,把自己搁进了刀口上。他查这些到底值不值得?他站在宫道上站了很久。风里似乎还留着她袖口一点墨味,像替他记着方才那句话。可他清楚,这条路既然上了就再没有退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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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朱晦回到值房,把怀里那张纸又取出来铺在案上:昭宁六年王府报丁,昭宁六年宫里添子、母昭嫔王氏,昭宁六年太医院无昭嫔脉案。他在纸尾又添了一行字:太医院旧档昭宁六年前后有人调过。调者不详。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纸。三条线并排放在案上,中间还差着一个点——差着那个被抱进宫里、序齿为三的孩子到底从哪儿来。他吹了灯坐在黑暗里,窗外四月的风吹着柳絮,听见宫墙外头隐隐有脚步声。他起身推开窗,宫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关上门回到案前,案上那张纸静静地躺着,纸上墨迹还没干透。他站在黑暗里想,景帝要核的账核到哪儿了,他会不会也查到了昭嫔无脉案,也查到了有人十几年前调过太医院的册子?他坐在黑暗里听着更声一声一声,四月的夜还冷。他摸出怀里那半块玉璜,玉沉的,握着坐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值房门外有人敲了三下。朱晦坐直了,门开了,是安敬身边的小火者福来。朱大人。福来缩着脖子说,公公让小的来传话:圣上明日要见冷宫那位娘娘。公公说大人是御前行走,随驾。
朱晦坐在案前手里的玉放下来。冷宫那位娘娘,淑妃。景帝要见淑妃了。那支歌在喉咙口滚了一下。娃娃数到十九就该有个去处了。他站起身来。知道了。他说,我这就去。窗外天亮了。风里带一点柳絮扑在脸上,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