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柳下

娘娘?

这些日子风紧。周淑妃说,有人在查旧账。你来得勤了会被人看见。

崔嬷在墙根外头没有走,过了很久才压着声音说:娘娘。奴婢不怕。奴婢守了十九年,守的就是这一天。

周淑妃没有答,只看着那棵柳树。柳絮落了她一头她也不拂,像是怕拂掉了这十九年攒下的胆气。

夜里周淑妃躺在冷宫的炕上睁着眼。月光下一根根窗格子立着,她数到十九停下来,从枕下摸出一支簪,簪头缺了一角——是很多年前她偷偷撬窗想逃出去磕缺的。那年她想逃出冷宫去找孩子,撬了一夜撬断了一根窗棂,后来没逃成,那根断的被人补上了,新补的那根颜色浅些,立在四十八根窗棂中间像一道疤。她每回看见那道浅色的痕都想起自己撬窗那夜的手劲,年深日久竟记不清是恨还是盼。她看着那道疤哼起歌来: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娃娃过了宫墙去,娘娘夜夜数窗棂。数到十七,数到十八——她停住了。十九,她不敢数十九,数到十九那孩子就真的不在了。

可今夜她的指尖抵上窗棂,睁着眼在黑暗里一根一根数,数到十九她停下来。窗外月光白白地铺着,崔嬷的话从耳边浮起来:她眼睛像娘娘。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那孩子眼睛像我,拿着娘娘绣的布在查她阿娘,腰上还别着刀。她想会不会当年那个乳母抱出宫墙的不是娘娘的孩子?会不会娘娘的孩子还活着?她握着那支缺角的簪在黑暗里坐起来,簪头的缺角硌着掌心,她觉着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跳,跳得浑身发烫。十九年了,她数了十九年窗棂,以为自己早就不会这么跳了。

娃娃过了宫墙去。她低声唱,娘娘夜夜数窗棂。数到十七,数到十八——她停住。

窗外月光白白地铺着,她的指尖抵在第十九根窗棂上。

然后她数出了那个数:十九。

柳絮飘了一夜。天亮时冷宫的院子里落了一层白,周淑妃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层白像雪。她伸出手接了一片柳絮,柳絮轻飘飘落在掌心,她看着它笑了。十九年。她说,该回来了。

风一吹柳絮从她掌心飞走,飞过墙头飞向宫墙外头飞远了。她仍坐在门槛上看那点白影没了踪影,才起身把粥碗收进屋去。今日风里有了暖意,只是她还觉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