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敬坐在案后头,手里捻着一块玉。见朱晦进来,他没抬头先开口:送出去的人回不来了。他说,咱家说过这话。朱晦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安敬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可你回来了。
咱家该说晦气呢,还是说造化?朱晦没有接这个话,上前一步抱拳:公公。宣大总旗朱晦奉命还京,当面奏对。
安敬放下玉,看着他看了很久。总旗,他说,你这一趟回来变了。
哪儿变了?
眼里有东西了。安敬说,去的时候你眼里只有周廷弼。回来的时候你眼里——有账,有信,有北边。
朱晦没有接话。灯焰跳了一下,他像没看见。安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圣上召你是对账。他说,可圣上要对的不只是盐铁的账。还有一桩——十九年前宫里一本账。朱晦的指尖在袖口里攥紧了,面上没有动:公公知道十九年前宫里有什么账?
安敬看着他,笑意没有达眼底:总旗自己核去。他说,核明白了再来跟咱家说。咱家等着你。
朱晦从司礼监出来,天已经擦黑。宫墙高高地把天切成一条窄窄的缝,他站在墙根下抬头看那条缝,缝里有几颗星疏疏的。他想起其其格的信。
那封信还躺在营盘里,躺在一个被木栅围起来的角落。他答应过她:仗打完亲自去取,替她送到。仗还没打完,人却先进了宫墙。他摸了摸怀里,黄麻纸在,木牌在。
钥匙在油布里,那沓账页也在,还有军籍上那个,玉牒上那个字,都在。他想:景帝要核的十九年前那本账,会不会也写着一个字?
宫墙高高地立着,墙缝里的天窄窄的。他站在墙根下,风灌进领口。远处不知哪一重宫里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歌声,像是童谣,隔得太远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听见调子幽幽的在暮色里飘。他在这条窄缝底下站了许久,直到更鼓敲过二遍,才把怀里的纸按了按,转身往值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