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晦没有接话。他看着校场上的五百人。他想起很多年前,周叔站在这个校场上,也是这样一个一个看过去。周叔说:边墙在人在。边墙没了人就没了。
周叔教他守边。教他看烽燧——边墙上的烽火台,夜里点柴,白天烧烟,一递一递往南传信。教他认旗子——哪杆旗是军令,哪杆旗是兵部勘合,哪杆旗是假的。
教他算粮道——一车粮从京里到宣大,要过几道关,折几成耗,落到兵嘴里还剩多少。周叔说:守边的不光是刀。是算盘是眼睛是那口饭。
朱晦蹲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五百个兵,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周叔,想起很多年前周叔也是在这个校场上,一个一个看过这些兵。
周叔点兵从不喊号子。他走到谁跟前谁就挺一挺胸。他伸手拍一拍谁的肩谁的眼睛就亮一下。周叔说过:兵不是刀。兵是种在地里的庄稼得用人血去喂。
周叔那句边墙在人在像烙铁一样烫在耳朵里。朱晦蹲在校场边旗杆上的风一阵紧似一阵。他想回京一趟。想站在诏狱的栏杆外头告诉周叔:边墙还在。你教的我都记着。
可他回不去。他在查账。账还没查完。他站起来走到马三跟前。马三的瘸腿站得笔直。
晦哥。马三咧着嘴笑,你这脸比雪还冷。
朱晦没有理他。他伸手把马三歪了的甲胄扣带正了正。
腿站直了。他说。
直着呢。马三说,俺这条腿瘸是瘸打仗不误事。
朱晦嗯了一声又走到小六跟前。小六抱着枪结结巴巴:晦、晦哥……
枪抱稳了。朱晦说,上了阵别闭眼。
小六用力点头:朱晦走回校场边蹲下。他看着那五百个兵看着城头上猎猎的旗想——周叔教他的那些他一样一样都记着。
可周叔自己还在诏狱里。周叔的账他还没查完。宋知节的笔渡口的匣子北边的线——线头一根一根都攥在他手里。
仗要打了。账怎么办?他蹲在校场边风从北边来吹着旗子猎猎地响。
夜里朱晦还是去了渡口。他没有告诉赵登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