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了。
朱晦站在门口看着那只漆盒很久。他没有碰它。他进屋关上门,把那道谕令和那张画着锁匣的纸,收进同一个匣子。
砚旧了。该换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那盏灯不是灯——是靖江王投进他屋里的一团火。
他吹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窗纸上映着雪光。雪光里隐约有一盏灯飘过。他闭上眼。
明日上元。
正月十五上元——正月里第一个月圆之夜,京里例有灯市,满城放灯,讨个一年亮堂的彩头。灯市从午后就亮起来了。
朱晦从盐运司出来站在衙门口看着满街的灯。火树银花。他很久没有看过灯了。边镇没有灯市只有雪和火——烽火。
他小时候见过一次灯。那是昭宁十年,宣府城里有个富户嫁女,雇了扎灯匠,在城门口扎了一架灯棚。他跟着马三挤在人群里仰着头看了一夜。灯上画着什么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灯很亮。亮到他看了很久眼睛有些发酸。
后来他回营跟周叔说起。周叔坐在火边擦着刀头也没抬:灯是给人看的。看完了还得回边墙上站着。
站着做什么?
看着北边。周叔说,灯亮的地方鬼不来找。可边墙外头不点灯。
他那时候不懂。如今他站在京城的灯市里懂了。灯是给人看的。看灯的人看完了还得回边墙上站着。
他顺着人流走了一段。灯一盏挨着一盏——有兔子灯有走马灯有纱灯画着仕女画着山水。他不看灯他看人。
人群里有几个影子,隔着一盏灯,不近不远跟着他。宅邸的人。他拐进一条巷子甩掉他们又绕回灯市。
灯市尽头是一座灯棚。灯棚下围着一圈人。他正要转身看见一个背影。那背影很直。汉装却露出一截胡服——腰间系着一把牛骨刀。
其其格。她也来看灯。她站在灯棚下仰着头看一盏走马灯。灯上画着一座城。城里有一个娃娃在数窗棂。
朱晦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没有回头却开口了:你们汉人的灯真多。
走马灯转了一圈,城墙上的娃娃又数了一遍窗棂。
我阿娘说过汉人的上元满城都点灯。灯亮一夜鬼就找不到回家的路。她说,我从前不信。如今信了。
朱晦没有接话。
我寄给兄长的信,她顿了顿,还没回。
朱晦看了她一眼:互市商队初十才出关。信最快也要月底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