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枚印。印是铜的四瓣花带一道细划痕——和盐引上的签押一模一样。
风从老槐树的枝桠间刮过去,雪沫子扑了朱晦一脸。他没动。
印在我这里。那人说,张鹤龄死在火里。火里只有一具尸首。可印是活的。
朱晦看着那枚印。他明白了。你是挂角张的什么人?
火里的人。那人说,你只要知道印在我这里。盐引上的印是我盖的。账上的盐引是我签的。
你签的?朱晦的声音沉下来,那三十七张盐引是你盖的印?
为什么?
那人沉默了很久。昭宁十一年盐运司大火烧死了很多人。他说,火是有人放的。放火的人想烧掉盐运司的旧账——那些无引盐的账。可账没烧干净。有人把账带了出来。
一个书办。那人说,姓张叫张鹤龄。大家都叫他挂角张。
朱晦看着他。那个书办没有死在火里。那人说,火里只烧出一具尸首——那是另一个人的。那个书办带着账从火里爬了出来。
那书办是你?
那人没有回答。他转身把印收回怀里。你问我是谁。他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账还在改。盐引还在签。印还活着。你查到的只是账上的人。
账外的人呢?朱晦问。
账外的人——那人看着他,你见过。那辆青布车从宅邸的后门出来。送锁匣的人左脚拖地。锁匣从昭宁十二年起就没有断过。
朱晦的指尖在袖中攥紧了。你都看见了。
我看见的比你多。那人说,我看见了谁在送锁匣。我看见了锁匣里装的什么。我还看见了——他顿了顿,宅邸的后门开着等谁进去。
朱晦沉默。
你查到这里就该停了。那人说,再往前是宅邸的门。门里有刀。
我进过宅邸的门。朱晦说。
你进过。那人说,可你没看见门后那把刀。
那把刀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退后两步身影融进夜色里。正月十八账交上去的时候你别站在火里。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火会烧到门口。
朱晦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很久。
火里的人。挂角张的印在他手里。盐引是他签的。锁匣他送的。他到底是友是敌?他帮朱晦开了锁匣,给了他钥匙,告诉了他后衙要烧旧账——可他也说印是他盖的。账是他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