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两卷

景帝没有追问。退下吧。

谢衡退出了暖阁。夜风很冷。他站在乾清宫的廊下,看着宫墙上的雪,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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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初三夜里他在灯下拓那两行刮痕。拓完他写过一句话:一个十九岁的孩子,一个未晬而殇的皇子,他们中间隔着什么。

今夜景帝问他会不会是同一个人。他不敢答。他怕一答那个孩子就会掉进火里。

他走下台阶沿着宫道走。细雪又飘起来了,落在他的官袍上。

他想起许多年前,他初入内阁那日,先帝对他说的话:你守规矩,朕信得过你。

规矩。他守了一辈子规矩。可如今他捧着两本册子——一本军籍,一本玉牒——他不知道规矩该守在哪一本上。

他回到值房点上灯。灯下他铺开纸提笔写下四个字:玉牒,待核。

笔尖在字上顿了很久。

他想起他这一生写过许多。押着的压着的都是别人的命。他总说规矩大于人。守住了规矩就守住了社稷。

可今夜他不知道了。一本军籍说那个孩子十九岁。一本玉牒说昭宁元年的皇子未晬而殇。

他守规矩守了这么多年。规矩告诉他谱上怎么写就该怎么认。可那个孩子跪在殿上答臣不知的时候——那声音那脊背是活的。

活人对不上死册。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落不下去。

他握着笔指节绷得发疼。他吹了灯没有睡。黑暗里他听见更鼓响了四下——四更了。

他躺在值房的炕上睁着眼。他想起那个总旗的眼睛。宣大来的粗粝的像边墙上的石头。那孩子在殿上跪得笔直答臣不知的时候眼睛没有躲。

一个被改了岁数的孩子。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

他闭上眼。黑暗里他有些想替那个孩子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他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没有问出口。

他握着那四个字躺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窗纸沙沙地响——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