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晦说不出的滋味。
那个人,引开了钱亲随。那个人知道他今夜会来。那个人,在暗处,替他看着门。
他翻出后衙的墙,贴着巷子,往馆舍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
他走着,停住。
他伸手摸出怀里那张盐引。
月光下,盐引上,那枚四瓣的花押,清清楚楚。
他攥着它,在巷口站了很久。
一张盐引,一张与火漆信同印的盐引。
火漆信上写:账走盐引,铁器三百,九月,粮道宣大段。
如今,账走的是这张盐引。盐引,从宅邸来。签押,是挂角张的印。
一个了八年的人。
自己握着的,不是一张纸。
是一根线头。
一根,从昭宁十一年那场火里,一直拖到今夜,拖到他手里的线头。
他把它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回到馆舍,已近四更。
他点上灯,把盐引,平铺在桌上。
灯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盐商的姓名看用印,看盐数,看年月——看了两遍。
盐引上,除了签押,还有一行小字:扬州,两淮。
扬州两淮——他想起,周叔在狱中,跟他说的那句话:账走盐引,扬州,两淮总商,苏家。
他垂着眼看着那行小字。
盐引,从两淮来。
锁匣,从宅邸来。
签押,是挂角张的印。
这三样东西,在他面前,拼成了一幅图。
一幅,从盐运司的旧账,到两淮的盐引,到边外的铁器,到漠北的马队——一幅画了很久的图。
图的中间,是一只锁匣。
锁匣的钥匙,今夜,在他手里。
他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盐引。纸,有些潮,是藏久了的那种潮。
他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想起那个灰影。那个在院墙外,替他引开人,又消失在月光里的影子。
他不知道他是谁。
可他知道,那个人,在等他。
等他,把这只锁匣开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