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停住了。
朱晦跨过街面,走到树下。树根下,雪地上,放着一把钥匙。
乌铁的,小小的,磨得发亮。
他没有捡。他看着那汉子的背影:你认得我。
汉子没有回头:认得。
你是谁?
汉子沉默了片刻。风,从街面上吹过来,卷起雪沫子。
火里的人。他说。
朱晦动了一下:什么火?
昭宁十一年,盐运司那场火。
朱晦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昭宁十一年。盐运司大火。那场火,烧了盐运司,也烧了挂角张。
挂角张——盐运司的旧书办,张鹤龄。周叔说,他的私印,就是火漆信上那个花押:四瓣,带一道细划痕。人,死在昭宁十一年的火里,尸首,认不出。
他问:挂角张?
汉子没有答。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云,说了另一句:那场火,烧了一夜。第二天,人进去收尸,只收出一具。官报上说,烧死了两个——一个提举,一个书办。
他顿了顿:火里的人知道——火里,只有一具尸首。
朱晦站在雪地里,没有说话。风从街面上刮过去,雪沫子扑了他一脸。
只有一具尸首。
两个人,一具尸首。
那另一个,活着。活着的,是提举,还是书办?
他想起,腊月里,他翻盐运司的旧档。旧档上说,昭宁十一年,盐运司大火,前任提举死于火中。现任的方提举,昭宁十二年,从两淮来,上任头一件事,就是封了旧档。
前任,烧死了。继任,封了档。
那场火,和那些封着的旧账,像是,同一件事。
他问:你,是活着的那一个?
汉子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说:后衙这两夜,要动旧账。你要看,就趁早。
他说完,没有等朱晦再问,转身,一脚深,一脚浅,顺着墙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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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晦站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他的肩上。
他低下头,看着树根下那把钥匙。
钥匙,躺在雪里。乌铁的,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
他弯腰,捡起来。
钥匙,沉的。寒意,顺着指尖,渗进来,一直渗到心口。
他攥着钥匙,在树下,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拂。
火里的人。
挂角张,没死?
他想起,火漆信上的花押。四瓣,带一道细划痕。周叔说,那是挂角张的私印——盐运司旧书办的印。
印,流落在往漠北的信上。
印的主人,说了。死在昭宁十一年的火里。
如今,一个火里的人,站在他面前,给了他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不是开锁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