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夜里,四夷馆西厢,其其格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块布,是红缎子的。
布不大,一尺见方,边角有些磨了。布角绣着一朵花。这块布她从小见过——阿娘有一只旧木箱,锁着,不让她碰。
阿娘走了以后,她偷偷撬开过一回,箱子里没几样东西:一块红布、一把木梳、半截断了的银簪。她当时不懂那块布是什么,如今懂了。她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朵花,绣线是金线的,针脚细密齐整。
不像漠北的绣法。漠北的绣粗,线打得开,绣的是草原上的花——沙奶奶、格桑、狼毒。这一朵不是。她凑到灯下看,花瓣一层压一层,缠着茎绕着叶,是汉地的绣样。她在宫里见过,礼部陆先生教她认字时画过这样的花,说这叫缠枝莲,汉人绣在衣料上,取个连绵不断的意头。
连绵不断。她想起阿娘唱的那支歌,声音低低的像风吹过草尖,小时候听不大懂,只记得调子。
娃娃过了宫墙去……她的指尖有些沉,想不起来那叫什么。她想起初二黄昏宫道上那个总旗对她说的话。
咱们查的,兴许是同一本谱。她当时把红襁褓的事告诉了他。崔嬷说:那孩子生下来就抱出去了,裹着娘娘的襁褓——红的,缎子,布角,绣花。
她低头看着膝上这块布,红的缎子,布角绣着花,指尖微微有些抖。阿娘的木箱里怎么会有这样一块布?阿娘说,是她从汉地带回来的。
阿娘是汉人,可从没说过这块布是谁的。她攥着那块布坐了很久,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她起身把布折好揣进怀里,推门出去。浣衣局在宫城西北角,年节里宫人放了假,冷清得很。她拐过两道宫墙走到浣衣局门口。
院门半掩着,院里晾着几件衣裳在风里晃,灶房方向飘出一点烟火气。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嬷嬷。灶房里应了一声。崔嬷从灶房出来,佝偻着背,两手在围裙上搓着。她看见其其格,眼睛亮了亮:
姑娘,来了?嬷嬷。其其格道,我来问您一件事。
崔嬷招呼她进灶房,坐在灶台边的小杌子上。灶膛里火烧着,暖烘烘的。问吧。崔嬷道。
其其格从怀里取出那块红布递过去:嬷嬷,您看这块布。崔嬷接过布,先是没在意,看了一眼又看,手抖了一下,眼睛直直盯着布角那朵金线绣的花。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崔嬷像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