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账页

你军籍上,记着二十三岁。

朱晦喉咙发紧:

昭宁元年生的孩子,景帝道,今年该十九。

朱晦没有答。这句话安敬对他说过——腊月十五,司礼监,安敬点破他时,他只觉得脊背发沉。如今景帝也知道了。你怎么说?景帝问。

军籍自臣入册便是如此,臣不知。

你七岁入籍。七岁那年记的二十三?还是后来有人改的?朱晦站着答不上来。他觉得自己的身子很重。

朕已命谢衡查你的军籍。景帝道,查清楚了,朕自然知道——你是谁。

你是谁三个字落下来,像雪压在他肩上。殿里的地龙烧得暖,他却觉出后背一片寒意。他查了这么久——宗谱、玉牒、军籍、身世——他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查,原来景帝也在查他。

臣领旨。

朕要的明白,不是要你一句话。景帝道,是要你把这件事查明白。正月里,朕等你一个结果。

朱晦躬身告退,转身走出殿门。殿外的风很冷。雪没有下,天还是灰白的。他一步步往宫外走,怀里空了。那页账烧剩的角、焦黑的边,如今在御案上。他摸了一下领口的玉璜,玉沉的。

他想起初一那日,老管家身边那只空玉匣——擦得能照见人,里面什么都没有。账不在怀里,他站在宫道上,觉得自己像那只匣子,空的。

风卷起一点浮雪。他想起景帝的话:查清楚了,朕自然知道,你是谁。他查来查去,查到今天,还是没有答案。可他知道有一件事变了:从前是他自己查,如今景帝在查他,谢衡在查他,靖江王在等他。

他又想起安敬那句话——秤上的人站中间,两边都看得见你。他奉了旨,账到了景帝手里,接下来盐运司、宅邸、靖江王都会知道。奉旨查账,是明刀,出了鞘,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他走回馆舍推开门,屋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炕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昨夜排演了一夜,天快亮时才把那床被子叠起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床被子,觉得有些空。他走到炕边坐下,窗外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他摸了一下怀里——空了。那页账没了。他又摸了一下领口的玉璜,玉还沉的,他攥着那块玉攥了很久。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雪,细碎的、无声的,落在窗台上。

他松开手,玉贴着心口沉的。他有些明白安敬那句话了——秤上的人站中间。他,已经被摆上去了。